嘉言抬起眼睛,盯着那件红里透黑的肚兜,两个眼珠子被那抹红色映得通红。
《小少爷,小少爷,您怎样某个人跑到这儿来了,可让我们一顿好找。》
身后方有声音传来,嘉言心中一动,忙要回头答应,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却感觉罩在头顶的红布不见了,弥漫在身旁的臭味也消散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天灵盖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仿若有一根冰锥从头顶刺下,直扎进他温热的脑髓中。
双腿到底还是无力支撑住身体,他两眼一翻,在一片惊呼声中一头栽倒在地上。
***
月亮的光晕像滴在宣纸上似的晕开了去,银辉铺陈下来,夜与旷野连成一色,消逝在嘉言冰霜一般的眼眸中。
嘉言拾级而上,拍了拍闫氏祠堂乌黑的大门,嘴角挑起一抹冷笑,《父亲,父亲你躲在里面做什么?你不是很想知道翠筠死前说了啥话吗?你把门打开,我就将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他身后方,两个业已断了气的衙役仰躺在地上,手脚被折成怪异的形状,脖子耷拉在胸前,看上去全身的骨骼都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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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予池的酒早已醒了,在亲眼看着嘉言杀了那两个跟着他的衙役之后。现在,他躲祠堂的一间偏房里,浑身打着哆嗦,汗水一层覆着一层,像一只刚从水中捞出来的公鸡。
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啥。今晚别了青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可脱衣上床后,酒精并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闫白霖和翠筠生前的样子。他们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啥,他竟有些记不得了,因为,那应该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话,是他平日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或许,是一句贴心的叮咛,或许,是一句善意的提点。可不管是啥,现在,这样再寻常不过的话他是听不到了,永远也听不到了。
悲伤仿佛汹涌的潮水,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现如今,闫予池到底还是心领神会了常听人说起的那句话:失去亲人的痛苦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能体味的到的,它来自于生活的点滴中,日积月累,逐渐加深,最终,会在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情上一举将你击溃。
比如现在,他躺在床榻上,忽然想起自己以后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嗓音了,忽然觉着心中像刀绞一般,疼痛难耐。于是,他索性起了身,随便披件衣服走到门外,在两个守在院里的衙役的陪同下,朝闫氏祠堂走去。
一路走来他并未发觉有人跟着自己,在抱着闫白霖的棺材痛哭流涕的时候,他也没觉察出有啥异常。可是在发泄了一番,准备离开祠堂时,他却看见棺材前面香炉中的三根香这时灭掉了。
香火断了,是很不吉利的,只不过此时闫予池还没有多想,只命守灵的下人赶紧再去换三根香重新插上。可是那名老奴动身离开了之后,许久没有回来,就在闫予池几乎要动怒的时候,他却等来了除此之外一个人——闫嘉言。
嘉言没有穿孝服,只着平日里穿的衣服,腰间的玉牌与镶了翡翠的腰带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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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黑暗中走来,瘦小的身体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看上去像一个不真实的影子。
闫予池凝视着儿子,脑中一时间转不过弯儿来:他为何不着孝服?为何深更半夜某个人到祠堂里来,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他的神情为何这般阴冷,一点都不像平日那和善又伶俐的孩子了。
可千头万绪,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嘉言,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言,嘉言笑了一下,抬头转头看向他父亲道,《我来看热闹啊。》
闫予池眉头拧了一拧,《热闹?看啥热闹?你祖父停灵在此,你怎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嘉言不仅没被闫予池的呵斥吓到,面庞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轻一抬手,将手心里被捻成粉末的三根香洒到地上,《闫家的香火要断了,闫家的人要死绝了,这份热闹难道不值得看吗?》
这话刚说完,忽然卷来一阵风,将地板上那堆棕黄色的粉末吹起,扑了闫予池一身。闫予池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指颤巍巍抬起,直对着嘉言,《香怎样......怎样会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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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儿,他迷迷糊糊的脑袋到底还是清醒了一点,不过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吭哧》了半天,才终于艰难地说出两个字,《是......你?》
嘉言不语,只幽幽看着前方,眼底的光明暗不定。他背后慢慢腾起一团白色的烟雾,没多久,烟雾凝结在一起,化成了一个黑魆魆的人影。人影头上顶一方红布,一方和它的眼珠子一样红的红布。
红布上下起伏,它便也朝闫予池站的地方靠了过去,一蹦一蹦的,身子忽隐忽现,仿佛行走在阴阳两界一般。臭气随着红布的抖动从里面飘出来,夹杂在湿热的空气中,又多了几分粘腻,令人闻之欲呕。
《啊。》闫予池终于叫了出来,嗓音不大,却含着深重的恐惧。
两个陪同的衙役本来也被这怪异的一幕吓到了,僵在原地不动,现在听到闫予池的叫声,反倒是清醒了。两人皆拔出了佩刀,挡在闫予池面前,脸上的神情却仍是惊恐的,只将刀朝那邪祟的方向指着,期望它能就此停住,不要再靠过来。
这一招好像起了作用,邪祟来到刀尖前面,便不再动了,红布抖动着,像一只巨大的蝴蝶闪动着翅膀,将一股子腥气带到几人鼻下。
闫予池觉得自己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它们抖得那样厉害,仿佛用不了多久就会化成一滩烂泥。可身体上的变化远不及他心中的震撼来得大,他的目光从邪祟身上转到嘉言的脸上,又迅速转赶了回来,口中无力地呢喃道,《怎么会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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