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双眸就漂在他的头顶上方，用它巨大的没有瞳仁的眼珠子《盯》着赵仔迈。双眸上面，是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落在水中，结出一片冰晶。
《别......别缠着我。》他冲它发出一声源自心底的吼叫，可唇中吐出的气流却化成了好几个气泡，轻悠悠地漂上去，在眼睛旁边聚拢，攒成一朵朵诡异的银色的花。
赵仔迈吃了一惊，忙朝四周环视了一圈，这才发现他身边竟是深绿色的水流，水的那一边，一块块青砖层层相叠，高耸入云，似没有尽头。
原来他被那双眼睛困在了井底，有它在上方看守，他永远都无法逃出这口井。
《放我出去。》赵仔迈用尽力气，却只吐出了几个气泡，双眸还在上方静静地看着他，他甚至从那双可怕的眼珠子里看到了一点悲悯。
《你出不去的。》眼睛在说话，用只有赵仔迈能听到的嗓音，《从那一刻你就被困住了，逃不出的。》
《咚咚咚。》井壁上忽然传来砸墙的嗓音，很响，连水波都被带动得微微颤动，裂出一条条水纹。
《公子，公子快来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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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田的声音穿过水流来到赵仔迈的耳中，井水被这嗓音震裂成了几块，倏地飞腾上去，化成一片白茫茫的气。
赵仔迈睁开双眸，用力呼吸了几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梦了，他揉揉双眸，努力把自己的思维从梦境扯回到现实。他看见宝田正朝自己跑过来，同时跑同时还指着他们歇脚的庙外大吼：《公子，您再不醒来，就要出人命了。》
***
离开鲁城后的几日，穆小午，不，当说是桑就没给过穆瘸子一点好脸色，他和穆小午设计用念珠镇住它，将它压制了几个月之久，这口气它当然是咽不下的。若不是赵子迈一直在中间劝和，告诉它留着穆瘸子还大有用处，穆瘸子恐怕业已不明白在桑手里死了几回了。
可是即便如此，桑心里的火也一贯未消，每每穆瘸子说话，它都要用言语欺压威胁他，时不时便指着旁边的悬崖，说早晚有一日要将他丢下去，吓得穆瘸子骑马都要和它隔着一段距离，甚至不敢和它直接说话，只敢通过赵子迈来请它的示下。
这天，一行人走到一间破庙后，只觉人困马乏，便便停下休整。宝田趁大家歇息的时候，从附近的小溪里捉了几条鱼赶了回来，穆瘸子为了讨好桑，便捡了些树枝支起篝火，亲自来烤鱼。
刚下过暴雨的空气水汽很重，所以穆瘸子试了七八次才将木架子下面堆得厚厚的枯枝点燃。看着火光越来越旺，他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将业已串好的四条鲜鱼放在木架子上，满怀期待地凝视着鱼肉从嫩白一点点变得焦黄，然后慢慢溢出诱人的香味儿。
被宝田叫醒时，他还有些糊涂，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他那句《要出人命了》是啥意思，直到顺着宝田手指的方向，望见穆小午正将穆瘸子负在身上，龙行阔步地朝不极远处的山崖走去时，才猛然觉醒，忙和宝田一起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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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他烤鱼的空档，赵子迈觉着乏了，在冲着那红灿灿的篝火看了一会儿后，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堕入了梦乡，又一次被那追逐了自己多年年的噩梦缠上。
《大神仙，有话好好说，为啥又要把老人家扔下去了？》赵子迈匆匆赶上它，同时抬手示意穆瘸子寂静下来，一边和和气气地询追问道。
《鱼。》桑沉着脸，牙缝中吐出一个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鱼......烤糊了？》
《没有。》
《没烤熟？》
《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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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咸了或淡了？》
《咸淡适中。》桑扭头看他，凌厉的眼神中一点一点地涂抹上一抹调侃的味道来，它歪着脑袋，森森一笑，《鱼很好吃，就是我手痒痒了。》
听了这话，穆瘸子又在它背上叫了起来，啥神仙爷爷神仙奶奶的喊了一大堆，可是桑不理会他，还在昂首阔步朝前走，眼看就要走到悬崖边上了。
冷汗顺着赵子迈的额头落下，他勉强稳定住心神，快走几步挡到桑前面，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勇气，伸出手将它拦住，瞪视着它通红的一双眼睛，《大神仙，就当赵某欠你某个人情，以后你让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今天，就饶了这位前辈一命吧。》
桑的脚步猛地停下了，它饶有兴致地凝视着赵子迈，手在下巴上轻轻一捋。下一刻，却已将穆瘸子从背上抛下，扔在旁边的一丛灌木中，深沉道，《我这个人最是公平，他欠我的又怎用你来还？不过，你让我放过他，总需要用一些东西来交换的。》
赵子迈心头动了一动，《啥？》
《秘密，你的秘密。》它绕着他转了一圈儿，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够，最后，将脸凑到他的脸前，《我对你一贯很好奇，明明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应该八字身旺，官印相生，却偏偏八字甚弱，不应当啊。难道你的出身，你所倚靠家室都不能给你半分助力？》
《父亲他并不喜欢我，他最疼爱的是我的姊姊，她像他，聪明强势，卓尔不群，是整个家族中最聪明的孩子。而我，只是个整日跟在她后头一不如意就哭得满脸通红的鼻涕虫。即便姊姊现在不在了，她却依然占据着父亲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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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用力说出这句话来，说完的时候，他看到穆瘸子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脸上的泥土掩盖不了他的好奇，他朝自己望过来，和桑一样。
在不相干的人面前，其实往往能没有包袱地吐露心声，赵子迈觉着桑提出的此物要求并只不过分，因为他自己也很想倾诉，很想很想。
便在盯着那双通红的眼镜看了一会儿后，他转身朝篝火走去，弯腰捡块干净的木墩入座后，将一件压在心里许久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陈年之事徐徐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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