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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金上海.卷三 · 寒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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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懦汉负心斩情 痴心女上门寻辱
从商务总会出来,挺举寻到阿祥,从他那儿拿起他在鲁家的小家当,扛在肩上,脚步匆匆地走进天使花园。
孩子们方才吃过饭,此时正场地板上嬉戏。
挺举眼睛一亮。
孩子们中间,赫然站着一个靓丽的身影。
是葛荔!
看到挺举,孩子们纷纷跑过来,围住他,好像许久没有见面的样子。
挺举放下行李,抱起一个,放下,又抱起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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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荔原地站着,两只大眼盯住他,纹丝不动。
挺举走向她,离几步远时,站住。
葛荔的目光火辣辣地射在他身上,一丝儿也没偏离,仿佛要射穿他。
挺举放回怀中的孩子。
葛荔移开目光,看向他身后方几步极远处的行李铺盖,扑哧一笑。
《你⋯⋯》挺举喃声,《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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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样子,是想在这儿安家喽?》
《是哩。麦小姐走了,这儿离不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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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葛荔又是一笑,《怕是没有你睡觉的地方了哟!》
《是吗?》挺举笑了,《你啥辰光来的?》
《好几日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哦?》挺举一阵感动,《我⋯⋯不晓得哪能个谢你哩。这几日忙昏头了,没顾上这儿。》
葛荔做个手势,一群孩子抢上来,七手八脚,抬起他的行李,跟在她后面,走向一间房子。走到门口,葛荔又做个手势,孩子们散去。
挺举跟过去。
葛荔将行李放在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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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抬眼瞄去,屋内内摆着一张新床,收拾得干净整洁,旁边是葛荔的用品,还有一块洋镜。
挺举有点惊愕:《你⋯⋯这是⋯⋯》
《嘻嘻,》葛荔笑着说,《先你一步搬进来,占了你的窝。隔壁有间空屋,行腾出来你住!》
挺举大是触动:《你⋯⋯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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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这来偷个宝贝!》
《宝贝?》挺举蒙了,《偷啥宝贝?》
葛荔故作神秘地朝外看看:《嘘,不能让他们听见!》又转对挺举,《偷他们的心哪!》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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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你讲,阿公把一套看家绝活传给我了,我这手心痒痒,一心欲度好几个有缘弟子,可我这水平,能度啥人来着?思来想去,就不由得想到这个花园了,可又怕人家识破机关,前功尽弃,方才出此下策,先偷心,后授徒!嘻嘻,没想到成效显著,前后只不过几日,这群娃子就都让我给蒙了,一天到晚屁颠屁颠地绕着我此物屁股转!》
挺举眼里盈出泪花,凝视她。
《咦,又没来偷你的心,你激动个啥?》
挺举盯住她,声音发颤:《你⋯⋯早就把它偷走了。》
葛荔凝视他:《你也是。》指指自己的心,《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是哩。》挺举热血沸腾道,《小荔子,我⋯⋯有话问你!》
葛荔以为他要当场求婚,心里一紧,颤声:《你讲。》
挺举望向门外那些孩子:《你⋯⋯真的不怕这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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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问的是这个,葛荔活络过来:《他们是老虎吗?不瞒你讲,是老虎我也不怕!在这世上,还没有让我怕过的事体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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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你不会嫌弃他们?》
《嫌弃?他们各有各的可爱,欢喜还来不及呢。再说,他们中间,没准会出好几个高手,将来有可能承继我的衣钵哩!》
《要是这说,我就正式求你一桩事体。》
《你讲。》
《我把这儿交给你。》挺举看向那些孩子,《这帮孩子,也是我的心!》
《晓得。我这不是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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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掏出支票,双手递上:《这是麦小姐留给这些孩子们的,交给你了!》
因为商会里还有不少事情,挺举告别葛荔,匆匆走了。葛荔安顿好孩子们,一溜烟儿地跑回家,不无兴奋地对申老爷子道:《老阿公,小荔子今儿做大官了!》
凝视着这张《1》后写着四个《0》的银行支票,葛荔倒是震惊了。
《哦?》正在打坐的申老爷子夸张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没睁。
《那个他⋯⋯今朝任命我做天使长,全权管理天使花园!》
《呵呵呵,》申老爷子乐了,《小荔子初战告捷,可喜可贺哟!》
《老阿公,》葛荔拿出支票,在老爷子眼前一晃,《您再看看此物!》
《银行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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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几钿?》
申老爷子摇头。
《不多不少,足足一万两!》
《恭喜发财。哪儿来的?》
《是麦小姐临走前留给天使花园的,他正式交给我掌管。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有这笔巨款在手,我这天使长就好当了!》
《你打算如何用它?》
《这不是在向老阿公讨教吗?老阿公,我琢磨小半天了。这笔金钱乍一看数目不小,细一审却是死金钱。常言说,坐吃山空,照跟前所需开支,顶多也就撑个三五年。要想长远经营下去,我得另生办法才是!》
《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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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阿公,你讲讲看,如何投资方为妥当?我这笔金钱是只能赚不能亏的。不瞒阿公,我都考虑老半天了,还没想到一桩稳妥生意!》
申老爷子眯起眼睛,细细审她,好像她在眨眼之间竟就长大了似的。
葛荔让他看得发毛,娇嗔道:《老阿公,你哪能这般看人哩?眼珠子直勾勾的,也不打个弯!》
《呵呵呵,你要算命打卦,来找老阿公的确如此。至于这让金钱生金钱的事体,有人比老阿公厉害多喽!》
葛荔歪头想一会儿:《你是说他?》
《呵呵呵,》申老爷子笑着说,《在这上海滩上,你想想看,究底是哪个他有这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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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哪能成哩?他把金钱刚刚给我,我就又还给他,岂不是⋯⋯》葛荔眼皮儿连眨几眨,猛拍大腿,《是了,他把金钱给我,是供养天使花园,我再把钱给他,是代表天使花园跟他做生意!》
申老爷子乐了,顺口飙出一句四川话:《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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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就去寻他!》葛荔急不可待地拔腿出去。
《呵呵呵,你这脾气介急,哪能做成生意哩?常言道,紧迫庄稼,消停买卖。》
《这⋯⋯》葛荔住脚。
《投资理财,要沉住气,善于坐待良机。》
《对头!》葛荔甜甜一笑,扬手,《老阿公,拜拜,小荔子这要上工喽!》说完,如同回来时一样,一溜烟似的跑了。
碧瑶在阿秀的家里安顿下来。
服侍阿秀的阿姨仍在,为她做下许多好吃的。
碧瑶表情木呆,入座来,一口接一口地吃。吃有几口,碧瑶眼里出泪,放回碗筷,一步一步地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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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坐在阿秀的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仅仅几日,她就憔悴得不成人样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听嗓音是齐伯。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齐伯敲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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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起身,打开门,一声不响地返回妆台前,入座来。
《小姐?》齐伯再叫。
碧瑶看过来:《啥事体?》
齐伯从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你阿爸写给你的,你阿姨临走前交给我。我本想过些辰光给你看,可⋯⋯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让你早点望见为好。》说着走前一步,递上俊逸的遗书,复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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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拿遗书的手微微颤抖。
碧瑶拆开信封,摸出俊逸手迹,展开阅读:《瑶儿,阿爸寻你姆妈去,这就走了。在这世界上,阿爸只爱三个女人,某个是阿爸的姆妈,一个是你的姆妈,一个是你。你阿姨是个好女人,像极了你的姆妈,阿爸早晚见到她,就像见到你的姆妈。阿爸走了,将你交给你阿姨,你要像待姆妈一样待她。你阿姨一贯爱你,像待女儿一样待你,你不要误解她。瑶儿,阿爸没听挺举的话,犯下大错,未能给你留下财产,只留给你一堆伤心。阿爸对不起你,但阿爸爱你。阿爸走了,你要好好活着。阿爸晓得你不会孤单,因为有齐伯,有你阿姨,还有挺举他们照看你,陪伴你。瑶儿,还有一事,就是晓迪。有些事情,阿爸不得不告诉你了。你最初的感觉是对的,傅晓迪就是甫顺安,我调查过了,他也亲口承认了。他爱的不是你,爱的是我们家里的财产。财产没了,他不会再爱你了,你要清楚这个。他是势利小人,不是你能依靠的男人。你能依靠的是挺举,阿爸将你托付给他了。你要相信他,像信任阿爸、信任齐伯一样信任他。另,代我向齐伯尽孝,服侍齐伯一贯到老。齐伯不是大大,胜似大大。别了,孩子。永远爱你的阿爸⋯⋯》
碧瑶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出来,落在信纸上。
齐伯低着头,听任她伤心一阵子。
碧瑶拭把泪水,微微抬头,目光坚定地望向齐伯:《齐伯⋯⋯》
《小姐?》
《你回答我!》
《小姐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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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爸讲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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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哪能肯定傅晓迪就是甫顺安?》
《是你阿舅查出来的。你阿舅到挺举家,也到甫家看过,把事体一五一十全都探访清爽了。你阿舅告诉我,我告诉你阿爸,你阿爸这才明白,才将甫顺安逐出家门,没想到小姐与他⋯⋯》齐伯止住话头。
碧瑶咬紧嘴唇,泪水重新流出。
时光冷凝。
不知过有多久,碧瑶重新抬头,语气坚定:《齐伯,从今朝起,我就叫你大大了。大大,是傅晓迪也好,是甫顺安也好,都不紧要了,我欢喜的是他这个人。阿爸对他有偏见,一心要我嫁给伍挺举,这不可能!伍挺举有伍挺举欢喜的人,我有我欢喜的人,阿爸有阿爸欢喜的人,不能混淆,是不,大大?》
《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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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讲是哩,我就不听我阿爸的了。嫁鸡随鸡,我的身心业已许给傅晓迪了,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大大,我下定决心了,明朝起,我就买船票赶赴日本!》
齐伯惊愕:《小姐,你⋯⋯去日本做啥?》
《去寻傅晓迪。他为成全阿爸的心愿,舍下我和孩子,远赴东洋去了!》
《唉,》齐伯长叹一声,《小姐呀,你哪能⋯⋯》
碧瑶悲泣几声,站起,走到他跟前,跪在地上:《大大⋯⋯》
《小姐⋯⋯》齐伯拉起她。
碧瑶紧紧搂住齐伯,将头伏在他的肩上,泣道:《大大,瑶儿⋯⋯求你给我买张船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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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伯泪出,伸出独臂揽住她:《傻孩子呀,你⋯⋯你哪能介傻哩?》
《大大,不是瑶儿傻,是瑶儿没路走了,瑶儿只有去寻他!》
《可他⋯⋯没有去东洋呀!》
碧瑶愕然:《啥?》挣脱,盯视齐伯,《他在哪儿?》
《他就在此地,上海!》
碧瑶瞠目结舌,半晌方道:《我不信!他走那天,我⋯⋯我晓得的!》
《孩子呀,》齐伯换了长辈语气,《你既然叫我大大了,我就做你大大。想想看,你从小到大,大大啥辰光骗过你。甫顺安根本没去日本,他就在上海。就在前天,挺举寻到他了,要他回来给老爷送终,他不回。挺举气极了,将他狠揍一顿!》
碧瑶眼睛虎起:《伍挺举骗人!你说,他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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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跟那个姓章的住在一起。》
碧瑶想一会儿,噌地拿过包,拔腿就朝外面走。
齐伯一把拉住她:《瑶儿?》
碧瑶挣几下,没有挣开,哭了:《大大,你⋯⋯你放开我!》
齐伯没有松手:《瑶儿,纵使寻他,也要待到明朝。深更半夜的,哪能寻人哩?》
碧瑶不住声地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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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伯听得心酸,松开手:《瑶儿,你好好睡一觉,歇足精神。明朝天一亮,大大陪你去!》
碧瑶《嗯》出一声,略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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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伯走到床前,为她铺好被子,扶她钻进被去,这才回身出门。
挨过挺举一顿狠揍之后,顺安没敢继续住在王公馆,第二天就搬进新居了。
鉴于非常时期,顺安哪儿也没敢去,一天到晚将自己关在家里,新雇两个佣人,男的负责外务守卫,女的打理饮食起居。
将近午时,章虎来了。
顺安吩咐阿姨做出几道菜,搬出一坛女儿红,与章虎对饮。饮过几杯,顺安取过一张《申报》,递过去:《阿哥,你看看。》
章虎瞄一眼,没拿报纸,举酒抿一口,盯住顺安:《啥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公告!》顺安的声音有些兴奋,《刚刊出来,在泰清拍卖行。鲁家财产一分为三:第一宗是鲁家的大宅院,占地一亩八分七,连同房产、家具及其他财产打包;第二宗是茂升金钱庄,就是那栋铺面房;第三宗是十二家店铺打包,其中有五家是自有店面,其余皆为租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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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通吃,还是选吃?》
《就这点儿钱,哪能通吃呀?》 顺安脸色微涨。
《世上没有做不成的事体,只要兄弟想吃,章哥就去试试!》
顺安迟疑一下,盯住章虎:《要是能够通吃,只怕兄弟梦里也会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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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这样吧,》章虎拍拍他的肩头,《我们通吃,你投十万,余下算作章哥的,成不?》
《能跟章哥搭伙是晓迪的福分。敢问章哥,具体是哪能个算哩?》
章虎略略一想:《七三如何?》
《七三?》顺安以为是自己得三,心里不悦,面上却仍旧作笑,《好呀,这是份大家业,小弟能得三,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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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兄弟说笑了。是兄弟得七,章哥得三!》
《呵呵呵,》顺安眉开眼笑,连连拱手,《谢章哥恩赐!》
章虎正要接话,阿黄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阿哥,阿哥,不好了!》
章虎看向他。
阿黄喘会儿气,转头看向顺安:《不是阿哥,是⋯⋯晓迪兄弟不好了!》
顺安脸色变了,转头看向章虎。
《啥事体,惊惊乍乍的?》章虎脸色一沉,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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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独臂老倌人领着鲁家小姐寻上门来,说是⋯⋯寻兄弟哩!》
顺安脸上血色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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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虎思忖有顷:《人呢?》
《在门外赖着呢,赶也赶不走!》
《你没解释清爽?》
《解释一百遍了。我讲,傅晓迪早就不在这儿了,鲁小姐只是不信,还要进去搜查!我没奈何,只得领她进去。她直奔晓迪兄弟住过的地方,一看啥也没有,哭起来。老倌人带她走,她死也不肯,一贯赖在那个房间里,非要等到晓迪兄弟不可!》
顺安一脸急切地转头看向章虎:《阿哥⋯⋯》
《娘希屁,定是伍家那小子坏的事体!》章虎凝眉一阵,苦笑一下,拍拍顺安肩头,《兄弟,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桩事体既然让她识破,你就躲只不过了。再说,有姓齐的老倌人出面,还有伍挺举在后支招,躲也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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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能办哩?》
《要叫我讲,你眼前有两条路好走:一是认栽,咬牙娶下那娘们,好赖是个小姐,上得厅堂,早晚带出去不丢面子;二是快刀斩乱麻,给她来个狠的!》
顺安低头好半天,抬头盯住他:《怎样个狠法?》
《让她死心!》
顺安吸一口气,低头又是一番思考,毅然抬头:《就依阿哥!》
《哪能个依法?》
《让她死心!》
《去,》章虎转对阿黄,《带她到味莼园,就讲晓迪兄弟邀她园中赏景!》看表,《下午两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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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莼园占地八十余亩,堪称上海第一名园。味莼园本为英商私邸,二十多年前被无锡人张叔和买下,中西结合,大肆扩建,并在园中建下全上海第一高楼—安恺第大厦(A
cadia Hall),建有戏台、马戏场、影院、拳坛、西货商场、茶楼、酒店等时尚设施,使其迅速成为某个集游览、休闲、购物、宴请、看西洋古景的首选场所,每天都是车水马龙,生意兴隆。
章虎将这儿定为顺安的绝交地是吃定了鲁碧瑶的尴尬地位,吃定了她不想把事情闹大的鲁家小姐身价。
天气晴好,园里人来人往,不少男女争相拥入安恺第大厦,站在顶楼登高望远。
于鲁碧瑶来说,这儿的角角落落,甚至一草一木,她无不熟悉。
顺安选中的地方依然是茶楼。
在味莼园,鲁碧瑶最不喜欢的地方是茶楼,但顺安喜欢。自从跟了师兄庆泽学跑街,顺安就喜欢上了喝茶,上海滩上的茶馆他几乎都有光顾,这儿也来过多次,几乎熟悉每某个包间。
顺安订下最角落也是风景最好的包间,让章虎到外面守候碧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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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伯与碧瑶来了。
他们没有表,碧瑶站在园门外,眼珠子四下乱转。
章虎走过来。
《姓章的,》碧瑶远远望到他,迎上,扬手大叫,《傅晓迪在哪儿?》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章虎指下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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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盯他一眼,冲向茶楼。
《最北角那包厢,你就对伙计说找傅晓迪,他们会带你去!》章虎冲她嚷一句,转过头,朝齐伯招手,给出个笑,《老先生,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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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伯淡淡一笑,看向茶室方向。
碧瑶的背影已经没入茶楼大门。
《老先生,》章虎指向茶室,《如蒙不弃,章某也请你喝杯茶去,站在这儿多无聊呀!》
《谢了!》齐伯扬下独臂,徐徐走向另一条小路。
小路绕向茶室,刚好通到章虎所讲的最北角。
章虎讨个没趣,悻悻地打声呼哨,哼着小曲儿走向茶室。
包厢里,一张精致的几案上摆着某个茶壶、两只茶盏。茶盏里是七分茶,金黄色,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几扇落地窗外,风景怡人。
碧瑶、顺安各怀心事,既无心赏景,也无意品茶,只是默默对坐,各自低着头。某个脸色难堪,一个表情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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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有多久,碧瑶缓缓抬头,嗓音几近绝望:《这么说来,一切都是假的了!》
顺安低着头,喃声:《是哩。》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一直没有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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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安咬会儿牙,双眸转头看向窗外,《恨你!》
《恨我?》碧瑶惊呆了,嗓音发颤,《你⋯⋯为啥恨我?》
顺安依旧看着窗外,几乎是呢喃:《恨你的地方多了去了!》
《你讲,一个一个讲,我有辰光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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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猛地从窗外收回目光,逼视她:《鲁碧瑶,是你逼我讲的,我这讲出来,你甭怪我!》
《讲吧。》碧瑶打个寒噤,嗓音越发颤抖了。
顺安连珠炮般将早已想好的台词一股脑儿说出:《我恨你出生在有金钱人的家里,我恨你乘坐八抬轿回乡,我恨你穿的绸缎衣服,我恨你有个好阿爸,我恨你说话的声音又甜又嗲,我恨你无论到哪里都有人捧场,我恨你有人端吃端喝,我恨你有丫鬟仆从随便吆喝,我⋯⋯》止住,激动地喘气。
听到这些话,碧瑶反倒平静下来,等候一时,见他仍不说话,便徐徐出声,声音不再颤抖了:《你搞错了,这是嫉妒!》
《是嫉妒,我的恨在后面。》
碧瑶咬会儿嘴唇:《讲吧,我听。》
《记得那天在你家典当行门前的事体吧?我无端挨打,你却说我是小偷,该打。我永远无法忘记你鄙视我的眼神,还有你骂过我的狠话!到了上海,我投奔你家,你看我的眼神充满鄙夷!我⋯⋯我在你的眼里,根本就不是人,是个奴仆!》
《你讲得是。》碧瑶缓缓解释,《我鄙视你,是我不晓得实情。我相信,不仅是我,任何人都会鄙视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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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小偷!》
《好吧,晓迪,》碧瑶轻叹一声,语气诚恳,《这是我的错。我不该冤枉你,但我真的不晓得。我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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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此物了,都是过去的事体。》
《好吧。那你讲,既然恨我,那你为啥⋯⋯又爱我?》
《我没有爱你!》
碧瑶眼泪流出,再次咬紧嘴唇,半晌方才开口:《你不爱我,怎样会缠着我?》
《我没有缠你,》顺安强辩,《你是小姐,我是你家的仆役,我只是在做仆役该做的事体,在尽仆役该尽的义务。再说,若想在你家里出人头地,我就得讨好你的阿爸。而要讨好你的阿爸,我就得先讨好你。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碧瑶气结,《你⋯⋯既然不爱我,为啥⋯⋯对我做⋯⋯做出那种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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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送上门来的,是你爱我,是你要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是哩,我爱你!我爱你爱得发疯!》
《可你爱的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是傅晓迪!》
《你⋯⋯》碧瑶语塞,悲泣。
《鲁小姐,》顺安目光逼视,声音结实,《我这就问你一句话,你掏心窝子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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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讲⋯⋯》
顺安字字如锤:《倘若你一开始就晓得我是甫顺安,就晓得我阿爸是卑贱的戏班主,我姆妈是谁都想欺负的娼伶,我家世世代代是贱籍,街上人人骂我是杂种,我打小就做伍挺举的书童,跟在伍挺举屁股后面亦步亦趋,你⋯⋯还会爱我吗?》
碧瑶哑口无言,只是抽动肩膀,涕泣。
顺安提高声音:《讲呀,鲁小姐!》
碧瑶的肩膀抽得更剧烈了。
顺安热血沸腾起来,将桌子敲得咚咚直响,嗓音严厉:《讲呀,鲁小姐,鲁碧瑶小姐!甫顺安在等着听你的回话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碧瑶回答不出来,只是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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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猛地站起,绕茶案连转几圈,又重重入座,声音悠悠,拿腔作调:《你不肯讲,就是讲了。你与我,算是把话讲透了。我这问你,还有啥闲话要讲?》
碧瑶猛地止住哭泣:《有!》
顺安打个惊怔:《讲!》
碧瑶扬起头,抬起手腕,亮出那只玉镯,一双泪眼射过来,一字一顿:《你怎么会送给我你家的传家玉镯?》
《我⋯⋯》顺安闭会儿眼,吸一口长气,徐徐吐出,《好吧,你这问了,我就实言以告,这不是我的玉镯,更不是我家的传家玉镯!》
碧瑶震惊:《它⋯⋯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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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伍挺举的!这只手镯是老伍家的传家之宝!》
《啊?!》碧瑶近乎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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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家遭遇火灾,到我家里避难,她的姆妈将这只手镯送给我的姆妈作为谢礼,我的姆妈将它送给我了!》
碧瑶咬会儿嘴唇,半晌,指着自己的小腹:《难道⋯⋯连这孩子⋯⋯你⋯⋯也不要了?》
这一句显然击中了顺安的要害。
顺安低下头去,低得很低。
碧瑶泪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也是她能够打出的最后一张牌了。
顺安抬头,缓缓起身,面孔扭曲,声音似从一条弯弯曲曲的石缝里挤出来,怪怪的:《鲁小姐,你戴上的既然是老伍家的传家手镯,什么就都是老伍家的了,跟我甫顺安没有关系!》
碧瑶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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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的精神完全崩溃,不认识似的盯住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鲁小姐,》顺安拱手,《如果没有别的事体,甫顺安⋯⋯走了!》某个回身,大步走向房门,打开。
《晓迪,》碧瑶急了,《你⋯⋯你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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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忽地起身,紧追上去,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惨叫:《傅晓迪—》两眼一黑,栽倒于地。
顺安脚步略略一顿,拳头一紧,没有回头,大步走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顺安扭回头,在她身侧蹲下,盯住她审看一会儿,咬紧牙齿,两眼一闭,猛地起身,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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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走到厅中,扬手招呼章虎,夺门而去,在门外撞到听到惨叫声飞速冲进的齐伯,巨大的冲力将顺安撞倒在地。
齐伯顾不上他,直奔包房,在走廊上望见倒在地板上的碧瑶,紧忙抱起,按住她的人中。
是夜,二楼房间里,鲁碧瑶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停止。
灯熄了,黑暗中一片死寂。
不知过有多久,屋内里传出闩门声,接着是哐啷一声。
躺在楼下厅堂里一贯不敢睡熟的齐伯听得真切,箭步冲上楼梯,大叫:《瑶儿!》
房门被她闩死。
齐伯踹开房门,见鲁碧瑶穿着一身孝服,学她阿姨,用那条围在头上的孝布挂脖,悬吊在房梁的挂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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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伯飞步上前,抱住碧瑶,松开布套。
碧瑶缓过气来,哽咽:《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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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老泪流出:《瑶儿,我的好瑶儿,你不能走上这条路呀,我的瑶儿⋯⋯》
《大大⋯⋯你⋯⋯你⋯⋯你成全我吧⋯⋯我的好大大呀⋯⋯》碧瑶伤悲欲绝。
齐伯守护碧瑶,看她哭了一整夜,哭累了睡去,方才长叹一声,缓缓下楼。
于碧瑶来说,顺安这条路算是绝了。齐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安抚碧瑶,便吩咐阿姨守护她,迈步走向谷行。
挺举不在。阿祥告诉他,挺举在天使花园。
齐伯赶向天使花园,刚好碰到葛荔送挺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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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阿公!》见是齐伯,葛荔惊喜异常,跳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齐伯笑起来,拿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
葛荔松开他,不由分说挽住他的独臂回到院里,礼让进她的屋内,搬来凳子,按他坐下,斟好热水,双手呈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齐伯接过,轻啜一口,给她个笑,看向挺举,嘴巴动几下,又合上了。
《齐伯,您有事体?》挺举盯住他问。
《是哩,》齐伯点个头,看向葛荔,起身,《小荔子,我与挺举出去办个事体,这就走了。》
葛荔陪他们出来,扬手送别。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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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巷子,拐到街上,见行人不多,齐伯的步子慢下来。
《齐伯?》挺举站下,盯住他。
齐伯走到街边,在树荫里蹲下。
挺举跟过去,相对蹲着,盯住齐伯。
《唉⋯⋯》齐伯长叹一声,老泪流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此物如铁般的老人竟然落泪,挺举心里揪起来,轻声:《齐伯?》
齐伯抬头,看向挺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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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伯,啥事体,您⋯⋯只管讲!》
齐伯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递过去:《挺举呀,这封信在齐伯怀里暖了好几天,一贯没有给你,今朝⋯⋯你还是看看吧!》
挺举接过,打眼一瞄,头脑里轰的一声。
是俊逸写给他的遗书。
齐伯低下头去。
挺举读信,耳边响起俊逸的声音:《⋯⋯挺举呀,鲁叔跪求了⋯⋯鲁叔别无他法,只有把瑶儿的终身托付给你。鲁叔晓得你已有了真爱,可瑶儿没路走了⋯⋯她就像棵嫩豆芽,没有历过世面,经不起这场暴风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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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的泪水流出来,持信的手微微颤抖。
《⋯⋯鲁叔晓得什么叫爱,鲁叔无意棒打鸳鸯,无意拆散你和葛小姐,可眼下,只有你能给碧瑶一条活路,鲁叔恳求你与葛小姐,好歹给瑶儿一条活路,实在不成,就让瑶儿给你做个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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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擦把泪水,收起信,装进衣袋。
《俊逸走了,阿秀走了,鲁家只有小姐了!》齐伯盯住地面。
挺举颤声:《是哩。》
《她心里一直想着⋯⋯甫家那小子,昨天我带她去了,在味莼园里见的面,不晓得姓甫的都讲了些啥,让小姐的心完全死了,夜里几番寻死,幸亏有我守着。可⋯⋯我也不能一贯守着她呀!》
《小姐她⋯⋯这辰光没事体吧?》
《折腾一宵,睡去了。我让阿姨守在身边,当没啥事体。》
《齐伯,事体我全晓得了。哀莫大于心死,鲁叔没了,家产没了,碧瑶仅有的希望系在顺安身上,顺安却⋯⋯这是她拐不过来的弯道,得让她慢慢适应,转过这道弯来。》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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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哩。》
《齐伯,》挺举起身身,《查家有事体,让我过去一趟,我就不多留了。至于小姐,你先守住她,我和小荔子想想办法。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她再走鲁叔这条路!》
齐伯点头。
挺举匆忙赶到查家,锦莱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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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啥急事体,查叔?》挺举开门见山。
《挺举呀,》查锦莱一脸恳请,《你鲁叔的事体办完了,该帮查叔了吧?》
《小侄谨听查叔吩咐!》
《嗨,》锦莱苦笑一声,《谈何吩咐呀,查叔黔驴技穷,急寻你来,是要你帮忙救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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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叔,你得把实际情势讲给小侄,小侄尽力而为。》
《挺举呀,》锦莱又是一声苦笑,《情势你早看到了,此番股灾,是你鲁叔发起,但真正推动灾情的是善义源和润丰源。善义源全力投入,查叔坐不住了,就跟老爷子商量,老爷子也让扑朔迷离的股情弄迷糊了,同意参股。润丰源参与虽晚,投入却巨。为与善义源争雄,查叔先后调动十六家分庄逾六百万两现银,加上本庄库存,实际投入不下千万两,远比你鲁叔的多!》
挺举震惊:《啊?》
《唉,》锦莱长叹一声,《跟你鲁叔一样,查叔也是鬼迷心窍了。这桩事体让查叔总算心领神会一个事理,不义之财,不可伸手啊!》
挺举眉头拧紧。
《挺举呀,钱庄银库必须备足现银,以防挤兑。不瞒你讲,眼下的润丰源,库银只有刚从汇丰银行贷出来的一百万两,而银子缺口,总庄不算,单是十六家分庄,亦不下三百万两。股灾发生后,我一贯隐瞒实情,虚张声势,连亲朋好友也没敢透底,多数存户出于对润丰源的长年信任,迄今尚未发生挤兑。这一百万两现银来得恰到好处,我已密解各地分庄,应对挤兑。但纸里包不住火,查叔坐卧不安哪!》
《润丰源不是还有十来家分庄没受影响吗?》
《是哩。查叔的一切指靠就在它们身上。可这些分庄多在内地诸省,余银不多。我已密令他们迅速清理库银,能解的全部解至总庄。从账面上看,真正能够解到的现银,不会超过两百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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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两百万两,当可度过跟前危机了。》
锦莱又是一声苦笑:《你有所不知,除挤兑之外,查叔还有一桩更紧迫的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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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看向他。
《蔡大人有不少款子存在润丰源,这是朝廷公款,随时都要提调的。》
《多少?》
《累计三百五十万两,其中有两百万是今年的庚子赔款,再过三十日就到时限了,必须交付洋人!》
挺举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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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库银即使现在解运,一个月内也难一切解到,查叔为此彻夜难眠呀!》
挺举的眉头拧成两个大结。
《查叔思来想去,只有一招,就是说服蔡大人,奏请朝廷,迟延二十日支付庚子赔款,实在不行,就调大清银行的库银暂解燃眉之急,待外地库银调到即行归还。》
《蔡大人肯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难就难在这儿。》锦莱一脸忧愁,《将银子放进来的是袁树勋大人,可袁大人走了。蔡大人虽与袁大人没有过节,但官场事体说不清的。我这就去寻你祝叔,与他一起向蔡大人求个情!》
《那⋯⋯小侄能为查叔做点啥事体呢?》
《盯住彭伟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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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怔了:《盯住他做啥?》
《常言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润丰源危机四伏,我担心此人幸灾乐祸,从中使绊呀!听说他待你不错,你得空闲,就去他那儿坐坐,为查叔探个风声!》
挺举没有应声,只将两眼闭起,内中一声长叹:《唉,查叔呀,都到这步境地了,您还在忖量他人,事体哪能这般做呢?》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洋人银行的贷款没多久下发,善义源得到一百万两。
款子到账,广肇会馆一片欢腾。马克刘喜形于色,急匆匆地步入总理室,笑对彭伟伦道:《彭哥,我有两个没想到,一个是没想到这笔款子来得介快,另某个是竟能分给我们一百万两,与润丰源一样多!》
《祝合义做事,委实比那个查老头子强,只是⋯⋯》彭伟伦欲言又止。
《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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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空太大了,一百万两也只是顾个跟前急呀!》彭伟伦长叹一声,《唉,后悔没听伍挺举的。如果那辰光咬牙抛掉,这辰光岂不笑死?》
《那小子是个人精,长着前后眼哩!只不过,》马克刘凑近,《天塌压大家,听说润丰源比我们还惨,查老头子就是被活活气死的!》
《是哩。》彭伟伦点头,《我寻你来,就是商议这个事儿。祸兮,福之所倚。此番股灾,是所有人的祸,不定会是我们的福呢。》
《我们的福?》马克刘震惊了,《彭哥快讲!》
《橡皮股是甬商先炒起来的,他们的损失自也最大。茂升倒了,鲁俊逸死了,等便老天帮我们除去某个有力对手。至于其他小庄,要么倒闭,要么不足一提,只有查家的润丰源与我们的善义源仍在撑持。善义源家大业大,更有袁大人在后顶着,一时三刻倒不了。倒是他姓查的撑不住哩。倘若我们趁此机会助推一把,把润丰源搞倒,在这上海滩上,我们就是吃独食!》
《太好了!》马克刘捏紧拳头,《他娘比的,小弟梦里也想收拾他们。如何推这一把,彭哥可有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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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初步推算,此番股灾,润丰源把江苏、浙江两省十几个分庄的库银全调用了,亏空少说不下八百万两,远超茂升。》彭伟伦压低声音,《听说把两百万庚子款也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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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马克刘目瞪口呆,《这款他也敢用?》
《那风头上,没有什么不敢用的!》彭伟伦拿出一封信,《好戏就在这笔款上。这封密函,你派专人呈送穆先生!》
《My Ho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o
!(不胜荣幸!)》马克刘打出某个漂亮的响指。
窃走鲁碧瑶的细软之后,秋红并没有动身离开上海。再说,除上海之外,她也真还无处可去。
秋红是个孤儿,五岁时落到人贩子手里,被卖进一家堂子。鲁俊逸逛堂子时,见她还算机灵,人也乖巧,便花出十两银子将她赎出,要她陪伴碧瑶。秋红在鲁家一守十年,虽在碧瑶面前受些闲气,但大体上也算享尽了清福,看惯了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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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言之,她受不得穷了。
秋红记得自己的身世,一直将鲁家当作自己的家,谨小慎微地伺候碧瑶。
可,鲁家就要败落了,鲁碧瑶就要当不成小姐了,秋红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感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冲击,内心在极度的惶恐之余,竟又生出一股莫名的激动。
此物激动就是鲁碧瑶的白马王子—傅晓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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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红无比肯定,在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此物叫傅晓迪的人,也没有谁能比她更爱他,包括她的主子鲁小姐。在秋红看来,鲁小姐爱的是她自己的感觉,爱的是傅晓迪的诗,她秋红爱的才是傅晓迪此物人,是此物搞定了钱庄里所有人且让鲁老爷心甘情愿地要将其招为上门女婿的帅小哥。
一不做,二不休,秋红趁乱拿走小姐的所有细软,在外躲避了几天,打探到鲁老爷死了,茂升破产了,鲁家的万贯家产不够还账。秋红嘘出一口气,庆幸自己出手及时,否则,她真就得一无所有地走出鲁家的大门了。
送葬老爷时,秋红悄悄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只看到伍挺举,没有看到顺安。
秋红寻到一家偏僻的当铺,变卖一件首饰,在顺安住处附近租下一间与他所租相差无几的阁楼,到南京路的丝绸铺里置办了一套与鲁小姐所穿相差无几的蓝色旗袍,从早到晚守在顺安房子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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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红的胆子壮起来,因此物事实足以说明她是对的,她的晓迪在刻意逃避小姐。
秋红连守几日,顺安没来。秋红打问房东,从他口中得知他于几天前退房了。
事有凑巧。傍黑时分,秋红在回家路上,过四马路时,两辆黄包车从她身侧跑过,在前面不远处一家门面奢华的铺面前停了下来。二人跳下车,有说有笑地并肩走进铺门。
秋红的瞳孔睁大了,其中一人真真切切是她的晓迪。
秋红赶过去就要进门,被人拦下。当弄明白里面是个堂子,她的晓迪是来玩女人时,秋红又羞又气,但几乎是在瞬间就原谅了他。
秋红候有某个多时辰,顺安方才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堂门。
门外守着几辆黄包车。顺安没有等人,扬手召来一辆,一跃坐上,沿马路径直走了。待到车子走远,秋红扬手召车,吩咐车夫追上前车。
黄包车在一处小宅子前停了下来。顺安下车,付过车钱,就要上前开门,另外一辆车子直奔过来,在顺安跟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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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迪!》车上传出秋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秋红的声音顺安熟悉只不过,不由得打个哆嗦,扭头看去,下车的竟是某个穿旗袍的小姐,以为是鲁碧瑶,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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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秋红已经平静下来,转过身,大气地付过车金钱,吩咐车夫到前面路口候着,便款款走到顺安跟前。
顺安盯住她,似是盯住一个怪物。
《晓迪!》秋红朝他笑笑,笑容有点儿僵,嗓音仍旧颤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顺安不安地转头看向四周,没有望见鲁碧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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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迪,我⋯⋯总算是寻到你了!》秋红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小⋯⋯小姐⋯⋯》顺安语无伦次,再次看看四周。
《小姐没来。我业已不与小姐在一起了!》秋红的语气自然起来。
顺安嘘出一口气,盯在她的衣服上:《你⋯⋯买的?》
《当然是买的了!》秋红不无自豪,《南京路,老介福!》
《老介福?》顺安的目光更加吃惊,《你⋯⋯到那儿买⋯⋯旗袍?》
《你这是不信咋地?》秋红转个身,《尺寸是店里的大师傅量的,你瞧瞧,合身不?》
显然,顺安没有拐过弯,目光从衣服上移开,盯住她的眼,《你既然不跟小姐了,还寻我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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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秋红故作诧异,《小姐是小姐,我是我,你哪能把我俩绑在一起呢?小姐破产了,她已经不是小姐了,我秋红还是秋红!》
《哦。》顺安应一声,《说吧,这大半夜的,你寻我做啥?》
《做你女人呀!》秋红出口应道,《你答应过我的!》
《我⋯⋯》顺安眼珠子连转几转,挤出个笑,《秋红,介晚了,想必你也饿了,我请你吃个消夜吧!》
秋红感动,连连点头:《到哪儿?》
顺安指向不远处某个灯光:《就是那家店,正宗宁波小吃!》甩开大步前面走去。
秋红扬手支走不远处的黄包车,跟着顺安走向相反的方向。
店里没有客人,店家正准备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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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顺安显然是这儿的常客,《一笼荷香凤爪,一笼蟹黄包子,一盘熏鱼,一盘泥螺,两碗汤圆!》
伙计应一声,灶台备去了。
《说吧,》顺安盯住她,《在哪儿发财了?》
《我⋯⋯我⋯⋯》秋红支吾两声,转过话头,盯住顺安,《那个房子是你的?》
冷不丁遭她问起此物,顺安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低头憋一会儿,才算寻到说辞,一脸苦相道:《不是哩。老爷破产了,我啥也没有了,哪能住得起介好的房子?》
《不是你的,这大半夜里,你到那儿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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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一个朋友的,这几日他有事体回家,让我暂时帮他守几天。》
《那⋯⋯你住哪儿?》秋红盯住他,《听房东说,你不住那阁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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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付不起房费了!》
《你啥也没有了?》秋红显然不相信。
《啥也没有了。原先有好几个金钱,全都买作股票,烂在洋人的公所里了。》
《太好了。》 秋红急切说,《晓迪,我有钱,我⋯⋯把金钱全都给你,你聪明,会做生意,用我的金钱做本,相信你能成为某个大老板,像鲁老爷一样,挣许多许多的钱!》
《你哪来的金钱?》顺安吃惊了。
《我⋯⋯我赚来的!》
顺安的目光盯在她的脖颈上,上面挂着一根金项链。
《能看看你的项链吗?》顺安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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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根项链,没啥好看的!》秋红掩饰。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鲁小姐的,下面吊块翠玉!》
秋红神色紧张起来。
顺安逼视她,一字一顿:《说说,怎样会它会在你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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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姐送给我了!》秋红强辩。
《不会是偷的吧?》顺安揪住不放。
秋红正自局促,伙计端着小菜上来,一一摆在台面上。
《吃吧。》顺安几乎是瞬间改作笑脸,《我也饿了。》拿筷子夹菜,送到自己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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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会儿,秋红显然想心领神会了,抬头:《晓迪,实话对你讲,我是拿走了小姐的一小点儿东西。我伺候小姐十来年,这是我该得的。再说,鲁家破产了,我不拿,也会有其他人拿。我亲眼看过了,他们家的房子,还有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全被官家封了。》
《我晓得。》顺安笑笑,大口吞吃。
《晓迪,》秋红却无食欲,盯住他,《我来寻你,是⋯⋯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顺安继续吃饭。
《你还要娶小姐吗?》
《不晓得。》
《我劝你不要娶她了,她啥也没有了,比我还穷!》
《不娶她,你让我娶谁?》顺安放回筷子,冲她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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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我呀!》秋红神情热血沸腾,《你答应过我的!只要你肯娶我,我就把所有的金钱都给你!》
《你住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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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原来住过的地方,隔三道门,往东数,与你的一样是个阁楼,我租下来了。你不要住这儿,今晚就跟我去!》
《不成,我答应朋友守房子了。》顺安摇头。
《那⋯⋯我陪你守,成不?》
《不成。我朋友不让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住进他的房子。》
《你要守几天?》秋红问道。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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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等你。》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秋红走时业已小半夜了。
顺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睡。碧瑶的事尚未脱手,秋红这又寻上门来,真正让人头大。碧瑶还算好听,毕竟是个小姐身价,秋红可就好说难听了。
顺安思来想去,设计出N种摆脱方案,又都被他否决。顺安头大一夜,于天将亮时昏昏沉沉地睡去,睡得正美时被章虎吵醒。
《还在睡呀!》章虎掀开他的被子。
顺安揉揉眼,坐起来,伸个懒腰。
《是不是昨晚吃不消了?》章虎坏笑几下,压低声,《我领教过,你的那小娘是个厉害角色,浪得直流,三个汉子也搞不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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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呀?》顺安脸色红涨,白他一眼。
《咦?》章虎抬腕,将表送他眼前,《你看清爽,早过十二点了!》
《昨晚遇到个事儿,折腾我到天亮!》
《嘿,》章虎来劲了,《快说说,这辰光正无聊呢!》
顺安将秋红来闹腾的事简要说了。
《小娘比哩,》章虎咂舌,《这贱货也是够狠!兄弟,你打算哪能个办哩?》
《要是晓得哪能个办,我就睡香了!》顺安苦笑。
《交给章哥,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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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兄弟不会是怜香惜玉吧?》章虎盯住他。
《好吧。》顺安咬牙。
夜深,嘭嘭嘭,有节奏的三声敲门。
秋红惊醒,抱住被角,警觉地转头看向房门。
嘭嘭嘭,又是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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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呀?》秋红追问道。
一片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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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红侧耳细听。
四周静寂如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秋红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自诧异,嘭嘭嘭,门上又是三声。
猛然意识到是顺安,秋红心里咚咚直跳,嗓音发颤:《是晓迪吗?》
一声略微的咳嗽传进来。
《天哪,真是晓迪,才过两天!》秋红兴奋地嘀咕一声,点上灯,跳下床,打开房门。
门外闪进两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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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红不及反应,两只胳膊就被他们扭牢。
秋红本能地尖叫,可口刚刚张开,一块麻布就塞进来。
紧接着,门外再次闪进一道黑影。
秋红的脸色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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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下,三个汉子皆是黑衣、蒙面,目露凶光,一看就是道上的暴徒。
最后进来的显然是个老大。
老大顺手将房门闩上,扳住秋红的脸,凑近看看,满意地点头:《嗯,货色不错!》又转对二人,《脱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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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暴徒将秋红推到床上,扒光衣服。
老大慢慢脱下裤子,在秋红的绝望挣扎中,将她**。
凝视着秋红两腿间殷红的血,老大吧咂几下口:《小骚比,还是个处哩!》又朝二人努嘴,《该你俩了!》
两个暴徒依次上来。
暴行施毕,老大低喝:《小骚娘,说,财宝在哪儿?》
秋红的嘴巴仍被塞着,缩在床上。
老大努嘴,二暴徒上下翻腾,终于从床底搜出一个包裹,抖开一看,是秋红的所有细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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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将秋红脖颈上的项链取下,一手卡住秋红脖子,目光凶狠:《小娘比,若敢报官,我在你身上扎出三十六个洞!》另一手亮出利刃,在她跟前晃晃。
就在秋红快要气绝时,老大松开手,收起刀,打开房门,大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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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暴徒动作夸张地踏着楼梯,走到楼下,沿巷子扬长而去。
天色黑定,挺举、葛荔正在安顿孩子们入睡,阿祥匆匆赶至,喘着气道:《阿哥,快,鲁小姐不见了!》
挺举、葛荔相视一眼。
《啥辰光不见的?》挺举急问。
《我也不晓得。齐伯急疯了,正在四处寻人。》
挺举闷头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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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荔推他一把,人已起身:《愣个啥哩?快寻人哪!》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三人急急慌慌地跑出去。
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月亮升高,月光洒满大街小巷。
挺举、葛荔满大街奔跑。
挺举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地停住。
葛荔急道:《快走呀,到江边看看,不定她会跳江哩!》
挺举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快,四明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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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撒腿奔向四明公所,推开门,疾步冲向俊逸、阿秀合葬的柩房。
门关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挺举推门,关得牢牢的。挺举飞脚踹门,连踹几脚,门被撞开。
柩房里充满尸体腐烂的刺鼻味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碧瑶静静地坐在父亲棺前,头歪着。
《小姐,小姐—》挺举急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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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没有应答。
挺举又要叫,葛荔闪身过来,伸手抱起碧瑶,冲出屋子。
葛荔抱住碧瑶远离柩房,正行走时,觉着身上湿热,低头一看,月光下,鲜血正汩汩地从她的手腕流出。
《天哪!》葛荔惊叫一声,将她放到地上,紧紧按住手腕,《挺举,快,撕条布给我!》
挺举扯破自己衣服,撕出一条,递过去。
葛荔用布条将她的胳膊紧紧缠住,用力捏住伤口,看挺举一眼:《愣啥哩?快抱上,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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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抱起碧瑶,葛荔捏住她的手腕,冲出公所。
二人将她送到就近的西人医院,值班医生查验伤口。伤不算重,碧瑶终是狠不下心,割得不深,加上救援及时,失血并不太多,昏迷是过于伤悲、气血攻心所致。医生包扎好伤口,上好消炎药,为防意外,又打了一针盘尼西林,安排她住进病房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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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半个时辰,碧瑶悠悠醒来,睁开眼,吃惊地凝视着周围的一切。
葛荔坐在她的床沿,热切地望着她。
挺举端来水,交给葛荔。
葛荔喂她,目光柔和。
四周恢复了平静。
碧瑶一点一点地心领神会过来,转头看向方才包扎的手腕,转向挺举、葛荔,两行泪水无声流下。
挺举、葛荔对视一眼,嘘出一口长气。
《小荔子,》挺举小声道,《你守在这儿,我告诉齐伯去,他一定急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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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荔点头。
听到挺举的脚步走远,碧瑶渐渐地睁开一双模糊的泪眼,目光哀怨:《你⋯⋯你们⋯⋯为⋯⋯为啥⋯⋯救我?》
《傻妹子,你讲讲,究底有啥事体想不开?》葛荔捏住她的手,柔声问道。
碧瑶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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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为你的阿爸吗?》葛荔控制住语气,循循劝道,《人业已走了,人死不能复生。世上的人若是都与你一样,亲人走,自己就跟着走,这世上早就没人了。》
碧瑶仍旧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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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你家的财产吗?》葛荔扫她一眼,《在这世上,财产是好东西,但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有金钱没钱,日子总归是要过的。有金钱富过,没钱穷过。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世上只有人赶金钱走,没有钱赶人走。何况金金钱这东西,是流水,今儿流到东,明儿流到西,这辰光没钱,不定明朝它就又回来了,你说是不?》
碧瑶继续啜泣。
《是为那负心贼吗?》葛荔终于绕到主题上,《你们的事体我晓得,前前后后我全都晓得。傅晓迪是个啥样人,我比阿妹更清楚。我只告诉阿妹一句,为傅晓迪这种势利小人寻死,不值得!天底下好小伙子多的是,阿妹才气逼人,艳如夏花,是真真切切的小姐身子、公主心,何必吊死在他这棵歪树上呢?不瞒你讲,幸亏阿妹没有死成,要是真的撒手走了,岂不成个屈死鬼了么?》
听到《屈死鬼》三字,碧瑶越发伤感,将头埋进被子里,呜呜咽咽地抽搐起来。
《阿妹呀,你得想开些。》看到话儿投机,葛荔趁热打铁,《天底下,负心男人处处是,阿妹不能为这种人活着,更不能为这种人去死!》
碧瑶哭得更伤悲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阿妹呀,》葛荔眼珠子一转,《对付这种人,只能用一招,就是活出个样子让他看看,不但让他后悔,还要让他后悔得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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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碧瑶声音哽咽,苦苦哀求,《不要讲了⋯⋯我啥也不想听,我只想死,我不想活,你⋯⋯还有伍挺举,你们行行好,成全我吧,成全某个可怜人吧!》
《好阿妹呀,》葛荔眼珠子又转几转,《我晓得你不想活,我也想成全你。可⋯⋯你这想想,你死容易,眼一闭,心一横,一了百了。可你身上的那个小生命呢?人家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是不?人家还没有受过一丝儿的委屈,是不?人家并不想死,是不?阿妹的心死了,可人家的心还没有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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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荔的这一针算是扎到死穴上了,碧瑶将手捂在脸上,大哭起来。
葛荔将手抚在她的小腹上,凭她哭一阵子,不急不缓道:《阿妹呀,你再听我一句劝。人这一生,有些东西是可以丢可以换的,有些东西是不能丢不能换的。阿妹晓得哪些东西可以丢可以换吗?》扯扯她身上的衣服,《这身衣服就是。衣服总是要丢旧换新的,相信阿妹不会一贯守住一件旧衣不撒手。跟衣服一模一样的是男人。有男人能过,没有男人也能过。有这个男人能过,没此物男人也能过,你说是不?》
碧瑶的哭声小了些,显然在琢磨葛荔的话。
葛荔将手抚在碧瑶的肚皮上:《有些东西是丢不得也换不去的,譬如此物孩子。老公没了,可以再嫁,男人没了,行再换,孩子却永远是自己的。父母也永远是自己的。其他男人靠不住,只有阿爸靠得住,只有儿子靠得住。其他女人信不过,但姆妈谁都信得过,女儿谁都信得过。这是古今之理,你说是不?》
《我⋯⋯我阿爸没了,我姆妈也没了!》
《我晓得,》葛荔应声接道,《可你有此物孩子呀。再过好几个月,小宝宝就会出生。是儿子也好,是女儿也好,都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都会与你相偎相依。你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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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以手掩面,再次悲哭:《我⋯⋯我哪能个生呀?我⋯⋯造孽呀⋯⋯》
葛荔心里一揪,不由得打个寒噤,忖道:《是呀,一个黄花闺女,一个丝毫委屈未曾受过的富家小姐,哪能承受不明不白地生出一个孩子呢?》
离开医院,挺举急奔碧瑶的新家。
院门大开,灯光从大门里射出来,将巷子映得透亮。
齐伯守在院门外面,一脸焦急。
远远望见挺举,齐伯迎上,声音沙哑:《挺举⋯⋯》
《寻到了,在医院里。》挺举接道。
《她⋯⋯咋哩?》齐伯嘘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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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将碧瑶割腕自杀及送医院一事简要讲了,齐伯老泪淌出。
《唉⋯⋯》挺举长叹一声,《鲁叔他不该撒手走呀!》
《是哩,》齐伯抹去老泪,《俊逸一生精明,可自打炒上橡皮股,就换了个人了,事事糊涂,谁的话也不听呀!》走回院门,锁上,扯上挺举急急离开了巷子,奔向医院。
碧瑶睡熟了。
齐伯看她一会儿,扯挺举出来,在候客厅的长凳上坐下。
没过多久,葛荔也走出来。
《小荔子,齐伯谢你了。》齐伯冲她笑笑。
《七阿公,你逗我呀!》葛荔回个笑,在他身侧坐下,转头看向挺举,《我摸清爽了,碧瑶的事体不是死结。她的心没有死透,还有个望,就是身上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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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伯点头:《是哩。》
《眼下的事体是,哪能让这孩子堂堂正正地生出来。碧瑶心高气傲,要是没个说法,她宁肯死!》
《是哩。》齐伯重新点头,思考良久,抬头,《要不,我把她带回老家,让她住在外婆家?》
《我提过了,她宁死不肯。再说,老家都是熟人,还扯到甫家那混子,万一传到外面,让她哪能个见人哩?》
《哪能办哩?小姐打小没有受过屈,随便寻人嫁了,怕是不妥。再说,眼下这个景况,即使小姐肯,啥人肯来⋯⋯》齐伯嗓音极小,半是自语,《背这黑锅?》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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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齐伯,这事体渐渐地商量。她有这个望,一时三刻出不了大事体。一夜没睡,困死了,你俩守住她,我回去睡一觉。》葛荔起身来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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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亦站起来:《齐伯,我也有点儿事体,明早再来。》
齐伯目送二人走远,怅然良久,回到病房。
回到天使花园,挺举没进自己房子,而是跟着葛荔,走进她的屋内。
返回路上,挺举低着头一直朝前走,葛荔几番搭讪,他就如没有听见。
《介晚了,你不睡觉,进我房间做啥?》葛荔盯住挺举。
《我⋯⋯》挺举迟疑一下,《有话想说。》
《我晓得,》葛荔瞥他一眼,《你憋一路了!》
挺举咬紧嘴唇,盯住葛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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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呀!》
挺举依旧盯住她,嘴唇咬得更紧。
葛荔掩上房门:《这下可以了吧?》
《我⋯⋯我⋯⋯》挺举嗫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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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荔扑哧一笑:《讲呀!》
挺举猛然伸手,捉住葛荔,将她拉到胸前:《小荔子,你凝视着我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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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荔吓一大跳:《你⋯⋯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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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的双眸!》
葛荔转头看向他的双眸。
四目对视。
挺举一字一顿,字字结实:《小荔子,我决定了,我来背这黑锅!》
葛荔傻了,不可置信地盯住他。
挺举脸色凝重,显然不是开玩笑。
葛荔总算反应过来:《天哪,你⋯⋯疯了吗?》
《我没疯!》挺举目光坚毅,《小荔子,你听我讲。我的意思是,我娶下鲁小姐,明媒正娶,让她堂堂正正地生出孩子。但这是假的,是做样子给人看的。实际上,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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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葛荔急了:《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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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荔子,你晓得的,鲁小姐只爱顺安一人,顺安也爱她,他在神灵面前发过誓⋯⋯我晓得顺安,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惊恐回到过去,不敢担当而已,但在心里,他是有鲁碧瑶的,前天我揍他时,从他的眼珠子里,我看得出!》
《可⋯⋯万一你们⋯⋯弄假成真了呢?》
挺举跪下来,捉住她的手:《小荔子,就现在,就在这儿,我向你求婚!》
葛荔显然没有料到变化如此之大,一时呆了。
《四方神明在上,》挺举松开葛荔,朝四方各磕一头,《我,伍挺举,对天对地,对各路神明,郑重起誓,今生今世,我伍挺举只爱小荔子一人,只视小荔子为妻,若生二心,天打雷劈!》
葛荔身子酥了,亦跪下来,瘫软在他怀里,嗓音小而颤抖:《你的小荔子⋯⋯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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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荔子,》挺举拥住她,《我思前想后,要救鲁小姐,没有比这更妥善的办法。鲁小姐一心求死,可她⋯⋯不能死。她若死了,叫我⋯⋯如何对得住鲁叔,对得住我⋯⋯我的阿爸⋯⋯》
《我⋯⋯我晓得⋯⋯》葛荔啜泣。
《小荔子,》挺举松开她,盯住她的双眸,《这桩事体,对别人是暗的,在我们自个儿,是明的。我们把话对鲁小姐讲明,对齐伯讲明,也对老阿公讲明。待鲁小姐过去眼前这道坎儿,待她生下孩子,待一切好转,我相信,顺安一定会回心转意,毕竟孩子是他的。那时,我们再把事体挑明,有情人各成眷属!》
葛荔咬会儿嘴唇,略微《嗯》出一声。
《这事体最好你来对鲁小姐讲,我讲不清爽。》
葛荔又咬会儿嘴唇,重新《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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