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听得《齐侯夫人》这四个字,众人皆是一怔,尚远对于齐侯的忌惮,自不言而喻,否则申涛也不至这样谨慎。
齐侯是谁,众人心知肚明,那可是不好惹的主,沈丘这人性子怪癖,想做啥就做啥,奈何就是这么某个人,行军打仗,战无不胜,偏偏那兵权与他如浮云,他啥时候撂挑子走人,谁都料不到,是以连皇帝也拿他没办法。
至于这齐侯夫人,倒是甚少听说。
且瞧着跟前这为首的妇人,玉冠束发,怀中抱剑,像个十足十的江湖女子,身段纤瘦而脊背挺得笔直,不施粉黛的五官倒也精致,只是眉眼间却透出玩世不恭之色,如此模样,哪有侯爷夫人该有的端庄?!
再看另一妇人,身形微胖,同样是江湖女子的打扮,只是年岁瞧着稍长,方才那一吼,真真是中气十足,嗓音粗犷。
《我管你是不是齐侯夫人,今儿敢拦咱们的路,便是你的死期到了!》为首的死士举刀便劈,救定远侯要紧。
拦路者,死!
别看他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谁知胳膊骤然一紧,瞬时被另一妇人,当场拽下了马背,一个漂亮的过肩摔、锁喉,这人便再也没了爬起来的机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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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手很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秋娘,你下手太重了,好歹也是定远侯的狗。》齐侯夫人立在一旁,依旧是最初的姿势,话语间带了几分责怪,但那神色却是赞许至极。
秋娘行礼,《奴婢习惯了!》
《你们要救尚远,喏,朝那条路走,反正今儿我守在这条路上,想过去呀?从我沐飞花的身上踩过去。》美则美矣,杀气十足也是真,《敢动我儿子,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齐侯夫人——沐飞花,年过四旬,却生得一副好面孔,若不是眼角的细纹出卖了年龄,就她这副状态,说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也是担得。
她可不是好惹的主,连沈丘看到她都跑得没影,遑论这些狗奴才。
双方僵持着,到了最后,死士们也顾不得太多,直扑而上。
远远的,沈丘躲在树后,《哎呦,这娘们又打架了!啧啧啧,真够狠的,啧啧啧,这是多久没干架了,看她那热火朝天的样子,吓死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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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青阳,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您还是悠着点吧,若是被夫人逮着,您还不如那些死士落得干净呢!》
《啧,说啥呢?》沈丘翻个白眼,《夫人再凶悍,那也是我的妻,她还真能吃了我?》
青阳斜了他一眼,《那您跑啥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沈丘瞧了一眼这阵势,估摸着自家媳妇吃不了亏,撒丫子就跑了,《还是先走吧!》
此物时候不跑,万一真的被逮着,那该如何是好?
沐飞花可不是好惹,这娘们彪悍得很!
就算她不拦着,沈丘也得拦着,虽然不能明着出面,免得皇帝有了借口,又得寻他出山,但暗地里总不好让自己的儿子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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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沈家人护短,还是不讲道理的那种!
沈东湛领着众人,马不停蹄的离开,不敢逗留,直到天黑山路难行,众人方停下来安营扎寨,前方不极远处就是城镇,人已经派出去传消息,想必当地的守军没多久就会过来接应。
布好了帐子,沈东湛脚步沉沉的进了帐子。
《看好了,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来报!》周南吩咐。
守卫立在帐外,巡逻不歇。
帐内。
烛火羸弱。
周南进门的时候,便朝着一旁的木箱子走去,《爷,您是伤着何处了?卑职瞧着您的脸色从青白,变成苍白,想必是伤得不轻,那申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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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沈东湛扶着桌案,慢慢坐下。
就在他提着药箱回身的瞬间,乍见着沈东湛将一枚银针拔出,血淋淋的银针丢在了茶几上,连带着沈东湛的手上,亦染满鲜血。
周南将药箱取出,《睿王在,军心不敢动,现在无人,您告诉卑职伤着何处?卑职帮您上药、疗伤!》
所幸这衣裳颜色深,即便染了血,若不细看亦不能察觉,何况银针扎进了肉里,出血量极少,自不会失血过多。
若不是他之前偏开,针未及要害,这么长的银针下去,只怕他这条命早就报销了,不幸之中的万幸。
高手过招,稍有大意便是死!
《这是申涛干的?》周南倒吸一口凉气,《爷……》
沈东湛额角渗着薄汗,《听得你们出事,我大意了,没想到申涛会出暗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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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经历一场恶战,沈东湛亦不敢吭声,若是他出事,只怕整个钦差队伍都会乱了套,没了主心骨,至少……睿王是撑不起来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南的手脚麻利,赶紧帮着沈东湛上药、包扎,《好在银针无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爷您怎样就忍着了?随便停下来歇息,找个没人的地方,卑职都能给您上个药。》
《万一这针扎在脉中,拔出来定会血流不止。》沈东湛自己没把握,因此没敢擅自拔针,怕万一有所闪失,耽误了行程。
一旦定远侯府的死士追上来,谁都跑不了!
《所幸,万幸!》周南系好绷带,《爷,您可紧着点心,这针如此长……说来也奇怪,这申涛堂堂七尺男儿,又不会歧黄之术,怎么就用了这银针作暗器?》
确实,这也是沈东湛想不明白的地方。
多半是因银针细小,出手的时候不易察觉?可若不是行家,藏器于身容易自伤,申涛怎么会想起来,藏着银针呢? 《待进了城,卑职去给您拿点药,总归要喝一喝,回殷都还有一段路程,若不用心着,万一有啥损伤,怕是谁也护不住睿王殿下。》周南虽然啰嗦,却也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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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是行走江湖惯了,跟在沈东湛身边,为人处世也都沾了点沈东湛的风格。
《嗯!》沈东湛喝了口水,视线停落在染血的银针上。
银针……
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一桩事,比如说北苑那女人的死因——银针贯顶!
申涛知道北苑的事情,如今又用银针作暗器,他跟那女人的死,是否有关系?只是可惜了,申涛已死,再多的疑问也无从查起。
好在拔除银针之后,并无异样,沈东湛一颗心稍稍放下,身后方的追兵也没有赶上,眼见着愈发靠近殷都,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立在平阔处,远眺着殷都方向,沈东湛面色稍缓。
《爷,再有两日就能回殷都城了!》周南笑着说,《回了城,卑职一定要好好的洗个澡,好好吃喝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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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东湛回头看他,《就这点出息?满脑子不是吃就是喝。》
《卑职孤家寡人某个,自然是满脑子吃喝!》周南浑然不觉得丢脸,《再说了,人活一世,就图这张嘴痛快,若是闭上了,就该到了吃元宝蜡烛的时候。》
沈东湛叹口气,回身往队伍走去,《说你几句,就这么多废话?睿王这几日开不了口,是不是你的缘故?》
《卑职这也是担心他乱说话,到底是皇子,万一下错了令,您还不得不遵从,可不得出事嘛?》周南没直接承认,但也没否认,《不过是江湖上捡来的小玩意,不伤人,就是刺激嗓子,让嗓子发哑难受,吃喝不成问题,一说话就咳嗽,颇有些风寒症状。》
沈东湛顿住脚步,侧过脸看他,《若是睿王查出来,你有几条命?》
《卑职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周南如实回答,《但若是睿王肆意胡来,死的可就不止一条命了!卑职不能让他胡来,赔上咱们整个锦衣卫。》
沈东湛挑了眉眼,《我当没听见,你也没承认过。》
周南竖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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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
《沈东湛!》虚弱的嗓音,从囚笼里传来。
沈东湛顿住脚步,瞧一眼不远处,立在马车旁边的睿王李珏。
《爷,还是别靠太近为好,睿王那厮一贯盯着呢!》周南凑近了,小声提醒,《这一路上,睿王对您诸多不满,若是您靠得近了,怕是回去之后,他一定会在皇上面前,参奏您一本。》
沈东湛明白这意思。
《沈东湛,前方不远就是殷都了吧?》尚远开口。
沈东湛与囚笼保持一段距离,但还是应了他,《是!》
《本侯的死期到了!》经过这些日子的长途跋涉,受了伤的尚远已经是拔了牙的老虎,奄奄一息,蓬头垢面,哪里还有之前定远侯府的威慑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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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东湛没吭声。
《本侯久经沙场,战功赫赫,没想到临了竟然败在你小子的手里,你爹沈丘……当年也奈何不得本侯。》说到这儿,尚远笑得无比苍凉,《果然啊,莫欺少年人,本侯老了!》
沈东湛单手负后,持剑在手,《人心不足蛇吞象,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皇帝坐上了皇位,便忘了故人,忘了自己当年是怎样坐上皇位的,要把咱们这些老臣,知道他那点破事的旧臣,某个个都带进棺材里,为的是啥?不过是百年之后,史书工笔,掩了他那些污浊,免教后人知晓。》尚远干笑两声。
沈东湛转身就走。
《沈东湛,你们沈家便是下某个定远侯府。》尚远望着他的背影,幽幽的开口,《你信不信,皇上未必会真的杀了本侯!》
沈东湛皱眉,目色微沉的回凝视着他,《你结党营私,勾结二皇子意图造反,皇上不会放过你,希望越大沮丧也越大,定远侯还是想想,如何能求得皇上,赐你全尸。》
《皇帝有把柄在本侯的手里。》尚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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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东湛不理睬。
《最后某个问题。》尚远说,《本侯的画呢?》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闻言,沈东湛狐疑的回眸看他。
《你是如何从本侯的卧房里,偷得这幅画?》尚远低低的咳嗽着,即便虚弱,可提及那幅画的时候,他看沈东湛的眼神极是复杂。 卧房……
沈东湛委实有些吃惊,尚远是个武将,为人嚣张跋扈,又是个粗鄙之人,那些古玩字画,向来是文人把玩的物件,可这幅画竟然是搁在尚远卧房里的。
卧房是最私隐的地方,所放置之物,都是自己贴身的东西。
就好比,沈东湛的卧房里,搁着那些宝刀宝剑,而周南的卧房则空空如也,除了日常用品,啥东西都不屑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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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苏幕……
《我可没这本事,能从定远侯的卧房中,取得这样的东西!》沈东湛勾唇,目色冷冽,《侯爷还是好好想清楚,是不是有过不小心的时候,倒是让人钻了空子?》
尚远忽然翻坐,握住了栅栏,许是因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牵扯到了伤口,整张脸瞬时狰狞可怖,《你、你说什么?》
这么一说,好似……
尚远渐渐的想明白了,不久之前,这幅画还在自己的卧房里,又怎样可能会出现在此处?也就是说,沈东湛……诓了他!
《你这画是假的!》尚远歇斯底里,《你骗了我!》
沈东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头也不回的离开。
《沈东湛!》尚远无力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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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们没多久就会进入殷都,没多久……定远侯尚远,将不复存在。
一将功成,万骨枯。 睿王李珏站在车边,狐疑的望过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尚远为何忽然这般情绪激动,不过好似听到了什么《画》啊《画》的。
《这是怎样回事?》李珏不解。
庆安低声问,《要不,奴才去打听打听?》
谁知,李珏却是一口回绝,《不急于一时,现在本王的命还在锦衣卫的手里,切不可操之过急,等回到殷都再说。》
《是!》庆安躬身。
瞧着这主仆进了马车,周南裹了裹后槽牙,《我总觉着,这两人一嘀咕就没好事。》
沈东湛翻身上马,《还愣着干啥,快下雨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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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南行礼。
的确,不极远处乌云密布。
风吹着云动,眼见拢着头顶上方而来。
只是他们还没走多远,这雨便下来了,附近唯有某个荒废的旧庙,除此之外,无片瓦遮挡。
沈东湛无奈,雨势太大,只能下令,所有人进入旧庙避雨。
这旧庙看上去很有些年头,墙垣破旧,瓦砾遍地,外头下着大雨,内里下小雨。
睿王李珏进了偏殿,此处是唯一能一切遮雨的地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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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殿房梁半塌,锦衣卫和侍卫们只能捡着遮头处躲着,这雨下得太大,一时半会的肯定停不了,若是一直淋雨,任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这什么破地方?》李珏嗓音嘶哑。
奈何又不能回到马车上,雨中马车寒凉,住一夜怕是要冻死。
《收拾一下!》沈东湛睨了周南一眼。
周南点头,捋着袖子,与底下人将零散的干草堆在一处。
沈东湛则点了蜡烛,将一旁的帷幔扯下,就着殿内的廊柱,围成一个圈,《此处能挡点风,委屈睿王殿下在这儿,暂住一晚。》
《忙去吧!》李珏进入了圈内。
如此,沈东湛回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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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随即跟上,《爷,这雨下得太不是时候。》
《夜色太黑,雨声太大,为防万一,你来守着睿王,我去守着囚车。》沈东湛朝着前殿走去。
周南一怔,忙笑着问,《爷,咱能不能换换,您来守着睿王,卑职去守着囚车?》
他是万万不愿,对着那个黑脸睿王。
《怎么,睿王还能吃了你不成?》沈东湛睨了他一眼。
周南笑得勉强,《您也知道,睿王那脾气,卑职宁愿等着定远侯破口大骂,也不愿让睿王瞎使唤!》
《守着吧!》沈东湛拍着他肩头。
周南张了张嘴,瞧着沈东湛心意已决的样子,终是把话憋了回去,自家爷身上带伤,还是别再惹他烦忧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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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沈东湛去守着囚车,周南留在了偏殿外。
篝火燃起,驱散雨夜凄寒。
沈东湛坐在篝火旁,手中捻着一根柴枝,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眼底倒映着窜动的火苗。
外头雨势不减,雨声哗然,篝火之中,时不时炸开一两朵火花,哔哔啵啵的,愈显得庙内死寂沉沉。
蓦地,沈东湛眉心陡蹙。
雨夜之中,有纷至沓来的步伐声,踩着哗哗的雨水。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沈东湛骤然起身,鹰眸陡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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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
刹那间,所有人拔剑相向。
囚车内,尚远整个人都振奋了。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每来一波死士,都意味着他多一次逃离的机会,只要回到定远州,皇帝就奈何不得他,来日若是兵戈相向,也算搏了一回。
倾盆大雨中,兵刃寒光,大批的黑衣人蜂拥而至,直扑囚车。
沈东湛冷剑在手,锋利的剑刃破开雨幕,直取对方首级,想从他手里劫人,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只不过,沈东湛委实没料到,眼见着距离殷都越来越近,这帮人还敢如此大胆来劫囚。
沈东湛一直守在尚远的囚车旁,任谁都无法靠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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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忽然间传出的铁索断裂声,紧接着便听得有人高喊,《囚犯跑了!》
沈东湛心下骇,坏了!
尚远倒是跑不了,但是尚云杰和尚云茶……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人会救走尚家兄妹。
大意了!
马鸣声响起,这帮人快速挟着尚家兄妹,消失在雨幕中。
沈东湛收剑归鞘,《穷寇莫追!》
眸子眯起,想着方才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似乎不像是定远侯府的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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