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暗夜14
我业已忘记那一天,我是怎样走出医疗办公室的大门了。我只记忆中,当我不顾形象在森医生面前嚎啕大哭的时候,森医生难得表现出了一瞬间的无措和诧异。
他像是不明白该怎么应付某个孩子的哭泣,他下意识的朝我伸出手,却又顾及到了手中的哨子。于是他把哨子放到了胸前的口袋里,但随即他又恢复了镇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放整齐的手帕。
一贯到我释放完压抑已久的情绪之后,当我从嚎啕大哭变为小声啜泣的时候,森医生才将那块手帕递给了我:《擦一擦脸吧。》
我不好意思的接过手帕,却也没舍得用那张手帕擦脸,而是用制服袖子胡乱的抹了两下。内心懊恼,我怎样让森医生望见了我这么失控的样子。
可是我又开心了起来。
就仿佛是这段时间所有[因为森医生对与谢野好而忽略我]的压抑和委屈,终于有了最好的回应。我已经一切不在意他说[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了——就在他回应了我的请求,吹响了骨哨的那一刻。
我应该是飘着离开工作间的。
在飘走的时候,我带走了那块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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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医生也没有提,我想他应该是默许的。
也就是说在我送他骨哨作为礼物的时候,我也同时收到了他的回礼。这个认知让我在开心的基础上又多了一点开心。连日来反复死亡带给身体和灵魂的痛楚都像是减轻了许多。
我回到了前线,迫切的想把这件开心的事分享给我的朋友。前线的氛围已经灰暗太久了,所有人都笼罩在无法逃避的痛苦和绝望之中。
倘若我的开心能有一点点感染到他们的话……
可是当我回到营地之后,望见的只有呆滞麻木的上野。他的双眸呆滞而无神,就安静的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许久都不动一下。倘若不是知道他是个还活着的人,我会以为他只是一个看起来无比真实的人形玩偶。
《上野……》我叫他。
他就像是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一点都没有回应我的呼唤。直到一声不算大的爆炸声响了起来,上野才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
他的身体先是仿佛被吓到一般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后就是全身都止不住的颤抖,与此这时面庞上也出现了痛苦扭曲的表情。一直到爆炸声消失了好久之后,他才像是虚脱了一般,卸下了力气,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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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啊……》他的声音格外沙哑,《你回来了啊。》
《你还好吗?》我问他。
其实那一道爆炸声并不算大,爆炸的位置距离营地很远。在前线这么久,我早就已经能通过听嗓音的大小来分辨爆炸位置的远近了。可是上野还是露出了这种反应,就像是条件反射般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这好几个月,我们每天都处在这样担惊受怕的环境中。或者说,士兵们担惊受怕的,并不是被炸弹炸死,也不是被子弹射死,甚至不是被刺刀刺死。
他们害怕的,是在经受了这些极致的痛苦之后,还要被与谢野用异能力治好,再经历下一次这样的痛苦。反复循环,毫无止境。
《风间,你明白吗?其实在很久之前,我也羡慕过你。羡慕你有再生的能力。》上野骤然说。
我一愣,不知道他为啥会说到这件事情。但是上野的状态很差,因此我还是顺着他的话和他聊了起来:《也没有很久以前,只是几个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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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他呆滞而缓慢的扭头,看向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也对,一共才过去了不到三个月。但是已经像上辈子那么久远了,我业已记不清楚三个月之前我在前线过的是啥样的日子了。》
我不知道怎样回他的话了。
随后上野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我之前总觉得,如果我也能有这种能力,那我一定会是战场上的神。不用担心死亡,不用担心受伤。我只需要思考我能收割几个人头,我一个人就行顶某个步兵小队啊。那我就可以一步一步往上爬,兵长、曹长、少尉、中尉、大尉,甚至是大佐。》
《只要我不会死亡,那我就有无数次的机会。我行在每一次新生的战场之上积累经验、杀人、挣军功。我甚至还可以学习如何布局、如何调遣、学着做一个指挥官。只要我不死,我就有无数的机会不是吗?》
《倘若有这一天,你可以做到的。》我安慰他。
上野就笑了一下,像是嘲弄。我和他都清楚,这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说啥往上爬,所有人都不会死,只要战争还没有结束,所有人都要腐烂在常暗岛的战场之上。
《风间,你会痛吗?》上野终于转头看向了我,他很直白的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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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痛吗?
是死亡的痛?还是复活的痛?
当然会痛。
《被剥夺了死亡的权利,真痛苦啊。我再也不会羡慕你了。》
我敛睑。
这本来就没啥值得羡慕的。
自从[不死军团]的计划开始实施之后,前线就变成了此物样子——所有人都不会丢下受伤的同伴,即使他是濒死状态。只要受伤,就即刻去军舰的医疗室等待与谢野的救援。
这样从受伤下战场到痊愈上战场,一共不会浪费两个小时。一个人从受伤濒危到完好如初,只需要一个小时。在统计伤亡情况的时候,死亡率就下降到了个位数,而受伤率,是惊人的百分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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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反倒是上野在墙壁上刻下的密密麻麻的天数,却到底还是有了尽头。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
常暗岛上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极光依旧笼罩着整座岛。只有当炸弹爆炸的那一刻,冲天火光让常暗岛亮如白昼,才勉强影响了极光的秀丽。
一场平平无奇的战争,一颗平平无奇的雷落到了我和上野的身侧。接下来只需要等待这颗雷引爆,壕沟内的所有人就都会濒死,然后被抬到医疗室,再次复活。
我业已预想到了结局。
枯竭的体力更是让我懒得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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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就死吧。
反正也不差这一次。
可是就在我业已准备好被炸死的时候,一个人却扑了过来,把我凶狠地地撞到了地上。在滚了几圈之后,我就被他死死的护在了怀里。
是上野。
他的胳膊护着我的头,双腿绞着我的身体,这是某个绝对安全的姿势。而他的后背,暴露给了炸点。我在他的怀里,耳朵被他捂着,爆炸声就被他的手隔了开来。
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听不真切。
我只听到了上野粗重的呼吸声。
《上野……?》我叫他,《你护着我做啥,我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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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得想要挣开他的身体,可是我少年的身体根本没有力气去和一个成年人抗衡。我只能凝视着上野的嘴唇迅速褪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病态的苍白。
《没事,风间。反正都、体验过那么多次了……对吧。》他的表情扭曲着,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连说话都开始断断续续了,《我、我疼——了,你就少、少疼一次。》
《我去叫人。》我说着就想向搜救的士兵求助,可是还没等我开口,我的嘴就被上野捂住了。
他的手颤颤巍巍的放到了我的嘴上。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很轻易的挣开他的手。只要我向士兵求助,接下来上野就会被送到医疗室,他就会重新活下来。
可是……
我的内心猛的闪过某个想法。
我不再挣扎。
《风间,其实……我、我是个胆小鬼。》他粗重的喘息着,像是一只搁浅的鱼,《我怕、疼。》说着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只不过,最后一次啦……只是后背被炸伤了,脸还算好的,至少死的体面了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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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你,风间……》
血液从他的后颈往下流,一贯滴落到了被他护在怀里的我的面庞上。我感受着他的血液从温热变为冰凉,他的身体也消散了温度,变得僵硬起来。
我又想起了最开始和他相识的时候。
那是啥时候呢?
他说他很愧疚把我丢在了战场上。
而我现在真的把他丢在了战场上。
是我杀了他。
我亲手杀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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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少了某个朋友。可是很奇怪,我却没有任何心痛的感觉。我只是感觉有些脱离现实的恍惚,好像世间一切的存在都是不真实的,我也处在一个半虚空半现实的诡异世界里。
我恍惚间听到有人问伤亡情况。
《上野。》我听到了我沙哑的嗓音。
《谁?》
《上野,上野村正。》我又重复了一遍。
《报告!上等兵上野村正,业已宣布死亡!》
一句中气十足的话把我从恍惚世界中拉回现实。我环顾四周,才发现已经列队了,而我就站在队伍的最末尾。这是例行的战后统计,统计死亡人数。而这场战争,上野是唯一一个宣布死亡的。
《为啥会死?》是森医生,他很严厉的在质问搜救士兵,《难道你们就是这么执行任务的?连某个受伤的人都能拖到死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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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找到上野村正的时候,他、他此时正和风间在一起,那个时候他就业已死了。》
《风间?》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森医生听到了我的名字,就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军靴重重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碾在了我的心上。
下一刻,我就感受到了下颌的剧烈疼痛。森医生单手捏着我的下颌,强迫我抬起头看他。他的手劲之大,仿佛是要把我的颌骨捏碎。而我在对上他的眼睛的那一刻,发现他的双眸里尽是冰冷的怒意。
《风间狩,你为什么不上报?》
上报……什么?我的大脑缓慢的转动着,在想了好久之后,才勉强反应了过来森医生的诘问,他是在说我为啥不上报上野受伤吗?
我张了张嘴,在勉强适应了喉咙的干涩之后才沙哑出声:《是、是我凝视着他死的,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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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下颌被森医生放开了。他甚是大力的把我的头甩向一边,下一秒就从腰侧的枪套里掏出了一把手丨枪。
《砰——砰——》
伴随着两声震耳枪响,我即刻无力的跪倒在地上,跪倒在了森医生的面前。我只能看到他的两条腿,和黑色军靴上反射的冷光。两边大腿的剧烈疼痛让我明白了森医生那两枪打的位置。但紧接着,他又朝我的两侧大腿各开了一枪。
《风间狩,包庇队友自杀,谁也不许给他救治。》他将枪放回到枪套中,转头看向一旁列队的士兵们,《至于你们,倘若再有包庇队友自杀的行为,等待你们的将是比死在战场上更痛苦的刑罚。》
包庇、队友、自杀……
原来真的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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