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长的大茶会,比想象中热闹许多。内乱方才平定,对于家中重臣而言,这种大型的聚会是重新洗牌的好机会。而对于中下层的武士来说,数十年难遇的盛会也是不容错过的。
村井等人连日赶制名单,按照一门众,家臣,附属豪族分门别类,划定座次,一共划出了宾客百余人,另有二十余者因故不能参加——包括《因病缺席》的织田信行。平手汎秀与佐佐、前田等人,由于刚刚立功受赏,也搭上了这份名单的末班车。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皆大欢喜的样子——除了少数眼光过于长远,而又不热爱附庸风雅的人。
《这固然是难得的风雅之事,然而诸位刻不要拿起茶碗就忘了刀剑啊!》丹羽长秀站在城门口,笑容有些勉强。
左右的宾客纷纷回礼,表示对丹羽远见卓识的敬佩。丹羽长秀论年龄只能算是织田家的小辈,可地位却相当超然,他率先发话,连许多算是他长辈的武士都要凑过来恭维。
汎秀身为无名小辈,任见了谁都是要主动见礼的。不过由于稻生合战的表现,也不时会收到诸如《真是英雄出少年》、《不愧是监物殿之后》之类的称赞。次数多了,甚至引得站在一起的同辈人颇有几分眼热。
平时豪放的尾张武士,此时也颇有些几分风雅的味道,相互招呼着进了城门。
即使是信长亲自过问,村井贞胜负责筹办,但终究是远离京都的《乡下地方》,办起茶会这种活动,多少有些力不从心。近百人这时涌入,负责引领的人手明显不够,进退之间,一阵混乱。时间一长,散漫惯了的武士,一点一点地开始交头接耳,甚至间或还有笑声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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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台之上,由京都游历而来的茶人和学者端坐于上,并不为之所动,然而信长的脸色却已阴晴不定。
安排了许久,到底还是将全部的人都按照先前的安排装了进去。村井贞胜已是满头大汗。信长朝着台下扫了几眼,才让武士们安静下来。
拖沓许久的茶会,于此才终于开始。
汎秀的表现与前排的丹羽和林相似,虽然没什么兴趣但也装出一副雍容文雅的样子。村井、泷川、佐佐这些人倒是真想学点东西,不过看了半天也没心领神会啥。而柴田、佐久间这批人就纯粹当是看看热闹开开眼界了。
……
茶会持续到午后才结束,而真正的节目才方才开始。但凡有些身份的重臣,在清州城附近都会有自己的府邸的,可想而知,今晚这些住所必然是灯火通明的了。
《夜里一起喝酒吧……胜三郎别急着走!》依旧如此没心没肺的,也只有前田利家了。有资格出席茶会的小辈,总计也只有五六人,自然是十分醒目的。
出乎意料,出言拒绝的却是池田恒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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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有私事,不如下次吧?》
《私事?不会是夜会佳人吧?》利家十分不满地盯着恒兴。
《你扯到哪去了……》恒兴少见地没有骂回去,反而是局促地笑了笑,《其实是要去见一见泷川大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泷川?他有什么好见的?》
《也没什么事情,只不过池田和泷川已经交好了数十年,我也算是得了他好几次的照顾。因此,此日这种时候,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池田的话却骤然提醒了汎秀,要说自己是受过柴田胜家的恩惠,几年以来却都因为身处不同阵营,连正经的道谢都没有过。
正在思虑之时,背后却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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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一看,乃是刚刚成为信长亲侍的河尻秀隆。
《平手大人,殿下请您过去一趟!》河尻客客气气地躬身施礼。
《只有我一人吗?》汎秀微有些错愕。
《噢……还有丹羽大人!》
汎秀下意识地扫视了四周。
佐佐并没有太诧异,反而轻轻点了点头,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仿佛这是他预料当中的事情。
池田眼中闪过一丝惊芒,瞬间之后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憨厚笑容。
前田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惋惜无人陪他拼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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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两个不甚相熟的原田和中川,倒是神色剧变,眼中满是不能掩饰的艳羡,只在察觉到汎秀的目光之后,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恭喜平手殿啊……》
《真是我等效仿的楷模……》
最先发话的,却是原田和中川这两人。
池田只是笑,佐佐不发一言。
只此一事,就与以前大不一样了。汎秀轻轻叹了声,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
接见的地方,并不在议事厅里,反而是信长卧室旁边的一处偏厢。
跟着河尻向内行进,拐了好几个弯,进了城主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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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内信长坐在中间,如传说中一般《躺在归蝶腿上》,左边是两个少女,其一是信长的妹妹犬公主,另一人不曾相识。丹羽独自坐在右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汎秀进门先见了礼,而后无需招呼,就坐在丹羽身旁。
信长目光扫视,神色中颇有几分兴奋和自豪。
《今日要说的事情,你二人自然心知肚明,想必也不用明说吧!》
丹羽和平手点头称是。
《嗯……》信长伸手弹了弹须上的灰尘,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武家儿女,婚姻往来皆不由自主,但若远嫁他国未曾谋面的人,却也太过残忍。所以我也让你们先前有些了解,再作决定……》
到底还是说此事了。汎秀心下有些复杂,一时间难以自持。即使早有预料,但当面听他说出来,终究还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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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郎!》信长唤了丹羽的名字,《我此物侄女如何?现在拒绝的话,还是来得及的!》
丹羽起身,平伏下去施礼:《臣受宠若惊。》
《那甚左呢?》
《亦如丹羽殿所言。》
……
又询问了几句今日茶会的话,丹羽和两位公主退了出去,汎秀却被信长留下。
《很意外吗?》
信长方才的慵懒和笑谑全部消失,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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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恩行健,非人心能测。》
汎秀回了一句空洞的恭维。
《斩杀敌将,只是匹夫之勇。选择伏击的时机和位置,也不过是将才罢了。最难得的是居于一隅而心怀天下。》
此物时候已经不需要回话,只需做个听客就好。
《接下来我会给你一些积攒功绩的机会。下去之后,就把检地、乐市和刀狩的政策写成状纸呈上来,打下岩仓之后,这件事情交给你办。》
《下臣多谢殿下。》
……
从城中出来,业已入了夜,估摸着柴田宅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便独身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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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仕了三年之后,也算是打下了一点名气,柴田家的侍卫认出了汎秀,不用问询就进屋通报,随即引进了门。
此时离稻生合战不到半年,按说柴田应该正处于不得意的阶段,可踏进了玄门,迎入眼帘的依然是那豪爽的笑脸。
汎秀先施了礼,柴田却不回话,只盯着汎秀的两手。
《平手大人可是今日第某个空手前来的客人啊!》柴田故作不悦。
汎秀早有准备说辞,是以欠了欠身,神色不变。
《来的时候,也是考虑了再三,刀剑武具,美酒陈酿,大人的收藏远胜于汎秀,自然无颜出手。而书籍画卷之类,恐怕大人又看不上……》
《哈哈哈哈……》话未说完,柴田已经大笑起来,《即使我胜家的确就是不通风雅的乡下人,只不过敢这么直说的晚辈,大概也没有别人了!》
汎秀亦回以笑容。柴田是个很典型的东国武士,在私下的场合,从来不掩饰自己豪放武勇的一面,还会以之为荣。这就像信长并不惧怕别人评价他为魔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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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数语,柴田又骤然转了面容,轻叹了一声。
《稻生的甚左,单枪匹马挑落敌将,勇量尤甚我当年。只是没有不由得想到……看得却不如你们这些后辈清楚。》
即使省略了名词,但话语的意思,听着心知肚明。汎秀思索了片刻,答道:《先父常说,柴田大人忠人之事,与奸邪之辈大异。》
《奸邪?》柴田听了这句恭维,却无半分喜色,反是紧皱起眉。
《当日柴田大人与家兄即使各事其主,但却互赠刀剑和猎鹰,也是武士应有的气量,只可惜……》
《……》柴田猛然抬起头,惊诧不已。
《……为奸人所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柴田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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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书信……》
《是。》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便心照不宣。
《让武藏大人(织田信行)身边出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我的失职。》柴田突然重重叹了一声,说话的语气,俨然是把汎秀当作同辈的交谈者,而不是晚辈。
《即使您是先殿选定的人选,可,终究天无二日啊!》汎秀试探着说了一句稍有些逾距的话。
柴田并没有训斥汎秀,好半天之后,点头示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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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会之后是新年固定的四处走访。武家子弟出仕别家,又获得了封地,严格意义上已算是分家,也是有人情往来的。
首先要考虑的自然是志贺城的兄长,自上次的争吵之后,这是兄弟两的头一次会面。
久秀一反常态,主动问询起汎秀在清州城出仕的情况,又谈论起尾张附近的局势来,汎秀有些意外,但也尽量据实以告,不时还会讲些笑话。
《大哥放心吧,平手家的未来,可不是只有你独自努力呢!》
这句话结束了交谈,气氛始终是有些沉闷。
即使争吵已是去年的事情,但见面的时候犹有些不自然,特别是城中下人仆妇看汎秀的目光,抗拒之外还有些恐惧。
此事纵然遗憾,只是无可奈何,总不能把一辈子的精力都放在弥补关系上面。在城中呆了半日,也只能告退了。
服部兄弟因信仰的关系业已与家族反目,是以无处可去,也跟着汎秀一道前往志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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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数里,小藤太屡次回视,望着汎秀,欲言又止。
《小藤太想说什么?不必顾虑。》汎秀眼角扫到小藤太的表情,便问道。
《是……》小藤太答应了一声,《方才面见久秀大人的时候,在下坐在墙边……我觉着墙另一边有人!不仅有人,而且还是在偷听!》
汎秀皱眉,却没有打断。
《墙边可以听见呼吸声,说明对方并不懂忍术,只能是久秀大人安排的人了!》
《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在下学习忍术七年,即使算不上啥绝世高手,但是如此明显的事情,绝不会弄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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汎秀深吸了一口气,电光火石间心思转了好几遍。
《小藤太啊……只能麻烦你再走一趟了,趁今夜潜入城中,看看能有什么收获……记住,决不可伤及城中任何一人!》
《是!》小藤太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而小平太神色有些不愿,但也终究没有说啥。
接着继续拜访了几家同僚,第二天清晨,小藤太从志贺城返回。
《殿下……大事不妙啊?》
《如何?》
小藤太舒了口气,将夜间所见道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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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隔壁的人,小藤太并没有见过,不过听他们的交谈,当是久秀的家臣,以及平手庶支的好几个叔伯兄弟。自汎秀对久秀《不敬》的事情传出去之后,这些人对此事极为重视,认为汎秀极有可能利用信长来夺取家业。
对于某个年过三十而无子的小豪族家主而言,这种担心算不上杞人忧天。久秀虽然没啥战功和武名,只是性情温和,一向颇得人心。
今夜借着新春齐聚的时机,正是为了商议《对策》。
稻生合战之后,汎秀讨取林通具,也有了若干武名,又入选茶会的名单,此事也被反复提及。
商议的结果,则是通过联姻和收继养子,维持地位,令《敌人》投鼠忌器……
汎秀听了回报,久久无语,半响才问了一声:
《那家兄是如何决断的?》
《久秀大人,似乎最后也他们被说服的样子……》小藤太低着头答话,却看不见汎秀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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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去吧!》汎秀挥了挥手。
小藤太退后两步,突然又上前。
《殿下,下臣突然激起,增田仁右卫门也在会谈之中,只不过一贯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见!》
这条信息虽然也有些令人惊讶,但远不及前面引发的震撼。
汎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殿下,难道是真的……》
汎秀冷冷地扫了小藤太一眼,面无表情。
《殿下恕罪,下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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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一眼,小藤太心下一寒,回身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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