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伴着清晨的阳光一同醒来,开始让自己淡忘昨晚的事情,我只需要记住事情的节点,明白自己经历了一件具有重要意义的事情便可。我起身收拾自己,我在三天前接到一家大企业的面试通知,我甚是看中这次机会,这是屈指可数的几次和绘画无关的公司职位给我发来面试邀请。当我拿着新买的剃须刀站在镜子前准备刮胡子时,才发现忘记了理发,头发蓬乱的披在头上。我明白这样的公司完全不喜欢这种造型的面试者,但要再出去理发已经完全来不及,我也放弃了让自己焕然一新的想法,没有刮胡子,保持着和以往一样随性、杂乱的气质。其他方面我都尽量做到妥善和完美,我从紫烨那儿再次借了些钱,给自己买了身笔挺的西装,衬衫领口白的像雪。将简历装在文件袋里,出门时,又折回去在里面装了三幅我画的比较好的画,或许多少会有些用处。
我的简历如实填写,没有丝毫虚假的成分,我写上我从事过的所有职业,包括打渔和穿螃蟹。最开始做的一份简历简单明了,只有一页纸;但最后考虑到我应聘的是某个需要做一些体力劳动的工作,将我以前在劳务市场找到过的那些工作写上去是一件好事。到最后下定决心时,那份简历足足有三页,但条理清晰,优点突出。那天的面试官有三位,面试了十五个人,我以为这种工作竞争不会很激烈,没想到那天的十五个人当中只有三个人通过面试。当我明白这样的结果时,感到大为庆幸,因和我竞争的那些人当中,有些人以前从事的就是这样的工作,能把他们挤下去,让我对自己高看一眼。
面试过程正规又严谨,但只有我某个人穿着正装,在其他便装的面试者当中显得不伦不类。每个人的面试时间只有十分钟,上某个面试者完毕之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会把门打开,探出头来喊下某个面试者。我排在第七位,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丝毫的磕磕绊绊,我的工作经历他们漠不关心,好像只关注我是否四肢健全。因经常要去户外工作,风吹日晒,因此工资高于此物城市的平均工资高一点点儿。工作年满一年可申请转正,并交纳保险。但最后从老员工口中得知,我们这个职位的工种从没有人能在一年之内转正,最快的都是三年。
面试结束,我从楼道拐了个弯,朝着楼道电梯走去,办公楼楼道空空如也,没有一点儿声音,空寂如夜深时分。迎着楼道尽头窗口照进来的光线,我想起了毕业画展上见到海琳琳时我双眸接触到的逆光,宛若昨日刚过——清晰又真实。我仿佛看到她正逆着那个光线走过来,和那晚不同的是,伴随着她的脚步有一阵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最开始我以为是我皮鞋的嗓音,但那嗓音一切不是我的皮鞋底踩地板砖时所能发出的嗓音。我相信一切只是记忆做崇,但当我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因记忆产生的那个幻影依然存在,正在逐渐的靠近,一股从几年前开始就让我无法摆脱的洗发水味道逐渐强烈起来,我才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幻觉,而是事实。
那是某个真实的人,身影、走路的步伐和海琳琳一模一样,让我误以为我只是出现了幻觉,特别是洗发水的味道让我更加难以克制,我不安的手心出汗,微微发抖。我比她早一秒多钟到达电梯的按钮处,但我怕她看到我颤抖的手,不敢伸手按电梯按钮,也不敢抬头看她。她稍微朝我侧了一下身子,伸手按了下楼按钮。感觉和余光告诉我,她没有朝我这儿看一眼。我偷偷摸摸的看了她的侧脸,什么都和几年前毕业画展时的感觉一样,同样的发型,同样的身材,同样的味道。我给她画过肖像,对脸部特征的敏感和职业习惯让我仅仅只是偷偷一瞥的瞬间,就分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那一刻,我深感命运无常,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太多,我以为离校时隔着楼道的通风窗看到她的背影会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她。我心中安慰自己只是认错了人,我在黑舞厅还认识某个和海琳琳极为相像的人,世界上相似的人那么多。我稍微侧背着她,直到电梯门开,我想趁空溜掉,但那反而会让她过分的关注我。我没有让她,顺先跨进电梯,装着看着电梯壁上的企业展板,背对着她。封闭的空间让她洗发水的味道更加的浓烈,她站在电梯门口处,我们背对着背。我又装作很自然的回身,面对电梯门,看到她的背影。
那一刻,我知道不容得有任何怀疑,她就是海琳琳无疑,她什么都没变。我感觉毕业后的几年此时正我生命时间的轴上消失,仿佛时间直接从我动身离开学校时跨越到了现在。惊讶和激动让我更觉着恐惧和无助,我觉着自己魂飞体外,只剩躯壳。双眼凝视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垂到背上,洗发水的味道一次次的进攻着我脆弱的心理防线,双手在胸前抱着一个文件夹,就像五年前她在图书馆抱书时所散发出来的气质一模一样。我生怕她认出我来,大气不敢喘一口,如雕塑般站立,岿然不动。最可怕的是我的心跳加快加重,我确信我可以听见咚咚咚的嗓音,在封闭安静的电梯里像是还有回音,她一定听得见。但我忽视了某个好久之后我才发现的重要问题,电梯的不锈门钢光可鉴人,隐隐约约映出了她的脸,我隐隐约约看到她正透过不锈钢的反射凝视着我。此物发现让我更加惊惧,我安慰自己,时间已久,不锈钢门的反射又比较模糊;更重要的是,我此时的形象业已和毕业时改变了许多,彼时,我永远留着一成不变的短发,每天都刮胡子,外表正统而规矩,我相信我在她的印象里会一贯是这个样子。我也相信我现在长而纷乱头发,口左右的圈胡都在保护着我,在不锈钢门反射的模糊影像里,她可能会觉着熟悉,但永远也认不出,做梦都不会想到很久以前让她感觉自己受到侮辱感觉的男人就站在她身后方,就出现在她面前电梯门的投影里。那一刻,我只是在祈祷她千万不要因为觉着熟悉而转过头来。电梯只运行了十一层楼,但我觉得那是我一生中坐的时间最长的一次电梯。直到一楼,电梯门打开,她从容不迫的跨出电梯门,向右拐走。
我快速的逃离整个企业的园区,浑浑噩噩,差点儿被路口处的一辆座驾撞到。出了企业园区,我一口气走了三个多小时,我像是刚从梦中醒过来,需要确定我的确不是在做梦,而是在经历一场业已摆在面前的事实。我在护城河边一贯坐到日落,感觉不到饥饿,心跳恢复正常,思维也趋于平静,行开始用正常的逻辑思维去分析判断一些事情。发现有太多的疑问等着我分析清楚。她为什么会在此物企业,他穿着这家公司的工装,明显就是公司的员工;她从小的梦想就是做个成功的画家,这个公司显然和绘画毫无关系;毕业时她学习外语说自己有机会想出国学习,究竟有没有去;她什么时候回到这座城市的,或者,她一直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最重要的是,她到底有没有认出我来。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我的恐惧和无助也已经消失,竟然出现了一丝丝的高兴和期待,这让我自己也惊讶不已。本以为我早在几年前都做好了永生不再见她的决定,我相信我永远也见不到她了,我和她的故事从我差点儿被冻死的那早晨开始结束,从望见她夹在书里面的那封信时刻起,我就让自己相信所有的光亮都业已熄灭,只剩余烬。但重新见到她却让我有死灰复燃之感,这是我怎样也没不由得想到的,在我深责自己毫无骨气与原则的同时,又重重感慨上天对我眷顾有加。
她穿着是公司的制服,在我应聘的企业工作无疑。我很怕再见到她,又很想在暗中观察她,我彻夜未眠,想着究竟该不该去那家公司工作,一直到黎明的曙光闪现,去那家公司工作的想法占了上风。这种决心是出于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困扰了我好久的疑惑——对于海琳琳我究竟是喜欢还是怕,而最根本的事实是,我因喜欢她而惧怕她,这种惧怕让我一贯在学校表现的束手束脚和疑神疑鬼。我像哲学家一样思考和解释这件事情的基本哲理,我和她都应该是两个精神和人格独立的个体,而非是由喜欢和惧怕联系起来的一个整体,各有各的生活和选择。如果我还再为她的出现影响我对自己生活的决定,那我毕业后里面所过得生活,还有从生活中积攒起来的勇气就丧失了任何作用,我的人生相当于少活了五年。带着从恐惧和忧虑中淘洗出来的重新对生活的自信,让我下定决心摒弃以往,面对新生。
相关推荐
同类好书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