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抬起头，看着身前驻足的年轻和尚。
见到对方脸上的笑容，她一点一点地止住了哭泣。
只是听着对方口中的问题，她的嗓音却还是难免的，带着些许哽咽地兀自说道。
《小，小丫头铃铛，见过这位师傅。》
她娘同她说过，做人要有礼。
所以她总得先打个招呼。
大概是没有不由得想到，某个哭成了这样的女孩，在见到自己之后的第某个反应，竟然会显得如此规矩。
了果亦跟着愣了愣，直到瞬间之后，乃继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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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了果，方才见小施主在此哭得凄苦，还不知，是有何心事？》
《回，回师傅。》略显局促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双眸，几乎把那张小脸都给抹成了花猫。
铃铛低着头，许是踌躇了一会儿。
接着又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似是而非的佛礼。
《小丫头，委实有几件事想不心领神会。不知师傅，可否替我解答……》
《那是自然，此亦我所欲也。》
了果像是有些欣赏地看着女孩，只觉着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同龄人鲜有的沉稳。
《那，这解答，不，不收金钱吧。》小姑娘应当是依旧难舍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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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如同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显得太贪得无厌了似的。
《不收金钱。》听着她的问题，了果又笑了一下，眉目愈加柔和。
其本就好听的嗓音，也同样变得更加温润纯净一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这样……》大概是因了果的声音着实动听，小姑娘终于稍稍放松了些许。
并在略微地抽了一下鼻子之后。
既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地追问道。
《如此，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人和人之间究竟是不是一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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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表达能力总是有限的，有的时候需要一些遐想，才能心领神会他们真正想要表述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所幸女孩的问题很明确，也并不复杂。
似乎每某个人都能基于自己的理解，给予一些回答。
《是不一样的。》了果和尚如此肯定道。
关于这一点，他相信他的师兄了因，也会给出一样的答案。
《那么，又应该由谁来划分，什么人是好人，啥人是坏人呢。》
《应该由律法来划分。》
论及此事，了果和尚没打半点的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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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用最世俗，最清晰的字句答复了女孩的不解。
《可律法，又是谁定的呢。》
铃铛没有就此停止提问。
这一次，了果和尚大致是沉吟了半响，才开口说道。
《当使众人共识之理，或以众人共聚之力。》
末了，可能是怕女孩听不懂，他便又加了一句。
《律法，即一群人拿来约束某个人的东西，而这一个人，又是那一群人里的每一个人，因此律法，就是多数人都认可的条例。》
《这么说，律法应当会管着所有人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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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某个善治之世，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应该守法吗？》
《所有人都应该守法。》
《那怎样会，这世上还会有江湖人呢？》
铃铛抬着头，面对着了果，问出了自己心中真正的疑惑。
了果被她问得呆了一下。
随即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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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所悟的佛来说。
佛是人心灵上的一种境界，因此佛就是自己。
人天生是《佛》，虽旁人不知，但聚众即成《佛》。
意为，每个人生来都是佛，即使旁人不明白你是佛。
不过等所有人都能望见你的佛时，那你就成佛了。
《佛》可以有无数种称呼。
但总而言之，它就是一种共识。
是以，佛法即众法，众法即律法，律法即天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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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要教化世人，便是想让世人都达成一种共识，并在这种共识之下和睦相处。
而江湖人，却是最不讲究共识的那一群人。
他们自持武力，追求逍遥，谋划自在。
此般种种，说到尽处，无非就是图个肆意妄为。
只要自己念头通达，便什么事都行做。
侠客仗义与歹人作恶之间，归根结底或许就只有一线之隔。
因他们的认知都不是共识。
而是他们自己心中的那么某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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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恶皆由我来定夺。
如此，念头一错，就步步皆错。
不闹个天翻地覆，便誓不罢休。
旁人怎般都与他无关。
这是对的吗，这绝不是对的。
世间必须得有个约束，不然疯子平时安分守己，要是哪天突然发疯，想杀就杀，想骂就骂，普通人该如何安生。
到最后岂不是人人自危，看谁都是疯子。
人都是善变的，没有一个约束，有几人能做到初心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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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这世上也不是没有试图向善的本心，辟如了果和尚的师父老方丈。
讲得就是心不生杂念。
同时，此物公道还得摆在所有本心的上面，管着一切单一的心思，让他们在冲动时，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但总该有一个预防恶心出现，乃至为所欲为的公道。
是啊……
与律法这般，应当作为人伦共识的条例比起来，江湖又算得了啥呢。
倘若律法严苛，自有民意，何须江湖势力来做分割？
凭什么江湖给人的感觉，总是能够轻视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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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为什么会有人将天下分成朝廷和江湖这两个地方。
倘若江湖人行在一定程度上不顾及公道，哪怕只有其中的一部分人会作恶，那他们与一群法外狂徒又有啥区别？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师父他真的是对的吗，封山守心，真的就是佛了吗？
如果他的佛是佛，那啥才是成佛呢？
若佛的本意是劝导世人。
那这个世上，怎样会要留下江湖这么一处好勇斗狠的地方呢？
恐怕连小铃铛自己都想不到，她这样一个流浪儿提出来的问题，居然恰好给了了果某个跳出江湖，去思考世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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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和尚的眉头深锁着，他看着眼前的女孩。
突然于心中再一次询问起了自己，究竟什么是佛。
他依旧认为自己是懂佛的。
某个不视不听的佛，能够让他偏安一偶，守得一世清静。
但又要如何才能成佛呢。
他的理解亦没有变，当人人都称你是佛的时候，那你就成佛了。
如此，到底该怎样，才能让世人都称你是佛呢。
那显然就只有一种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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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济天下吗……
这一天，了果忽地对佛有了新的理解。
与他师父所说的佛不同。
他在想的是，自己有没有成佛的可能。
便如同是眼下，他想要回答小姑娘铃铛的问题。
就必须得在江湖人和律法之间，做出某个抉择一样。
他开始思考起了一件事情，一件或许行普度众生的事情。
那就是于当今世上，江湖，江湖门派，是否还有其存在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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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与世人，是否只能选择一方安好。
除此之外，倘若有一天我能够成佛的话。
那师父他又会如何评价我呢。
他会后悔叫我离开少林吗？
老方丈不明白的是，他让了果独自入世修行。
这样的决定，在了果看来便是一种放弃。
以至于了果至今都觉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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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师父的眼里，他不如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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