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刹车,停下来。
那人离我们大约七八百米,很小的一个人影,但是我确定他是个成年人,穿着衣服。
他看到我们停下来了,立即跑过来。
我的心里一阵狂喜。别说见到某个人,就是见到一头猪,我都觉得是希望。
浆汁儿不安地说:《这是啥人啊?》
我紧紧盯着那人影,说:《或许遇到了救星……》
随着那人越来越近,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变凉,我看出他的脚步踉踉跄跄,一看就是饥渴多日了,很可能又是一个迷路的。
终于,他来到了我们的车前,我业已下了车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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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件黑夹克,中等个子,背着一只干瘪的挎包,满脸沙土。他走到我跟前,带着哭腔,嘶哑地说:《大哥,救救我……》
后面车上的人也跑过来了。
我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来旅行的,迷路了……》
我说:《你们好几个人?》
他说:《十几个呢。》
我说:《他们呢?》
他说:《我和他们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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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几天了?》
他说:《10多天了。》
我说:《你几天没喝水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只塑料瓶,只剩下瓶底的水。他说:《最后这瓶水我喝了三天……》
布布赶紧拿来一瓶矿泉水,递给了他。他接过去,《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瓶,骤然两手按住了太阳穴,面庞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
我说:《头痛?》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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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急火攻心,放松放松。布布你给他拿点吃的。》
布布即刻跑了回去。
这个人在沙土上坐下来,一直揉着太阳穴。
布布拿来饼干,他狼吞虎咽地吃,几分钟之后,他好像好了些。
我接着问他:《你从哪来的?》
他:《河南濮阳。》
我:《跟你同行的那些人都是濮阳的?》
他:《都是濮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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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叫啥?》
他:《李兆。》
我:《你是做啥职业的?》
他:《我在企业做领导。》
我:《啥企业?》
他:《饲料油加工厂。》
我冷不丁问:《你们有多少口锅?》
他:《你也做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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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动物油和植物油加起来,我们总共有300多口,都是一拖二和一拖三的。》
我:《大企业。》
他:《承蒙。》
我:《那些人都是干啥的?》
他:《他们?各行各业都有。》
我:《你们怎么走到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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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我们都是越野车俱乐部的。》
我:《那你们怎样走散的?》
他:《别提了!我们在土垠那儿宿营,就是彭加木失踪的地方,我发现我的备胎掉了,之前我曾经听到一个声音,没注意,那应该是固定备胎的螺丝断了,我就开车回去找,跑出了十几公里也没望见,结果又爆胎了,这下我惊恐了,扔了车就朝营地跑,没想到迷路了……这地方真是怪!》
接着,他的脸上重新呈现出痛苦的表情,看来头又疼了。
浆汁儿突然说:《李兆,你把鞋脱掉。》
李兆抬头看看她,不懂她的意思。
浆汁儿说:《我懂点中医。你按摩按摩脚心,治头痛很灵的。》
李兆说:《不用了,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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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汁儿太泼辣了,她蹲下来,几下就解开了李兆旅游鞋的鞋带:《必须听医生的。》
她这就成医生了。
李兆想往后躲,鞋子已经被浆汁儿扯掉。
他穿着一双已经变黑的白袜子。
浆汁儿又把他的袜子拽下来。
隔着袜子同样可以按摩,我忽然明白了浆汁儿的意思——她要看看此物李兆的脚底是不是跟那小孩一样,长着厚厚的老茧。
李兆的脚掌上没有老茧,很平滑,有点像女人的。
浆汁儿停了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噢,我搞错了,头痛不是按涌泉穴,而是按太阳穴……穿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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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兆对浆汁儿的举动有点诧异,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随后就穿上了袜子鞋子,用两手去按太阳穴。
此人没问题。
我回头打量了一下,白欣欣在,我对他说:《白欣欣,一会儿让他上你的车吧,你的车上有床,他可以躺一会儿。》
白欣欣说:《来吧。》
李兆对我说:《您叫啥?》
我说:《你叫我周老大吧。》
李兆说:《周老大,等出去之后,我会把我一路的费用……》
我制止了他:《我们不是旅行团,不会要你交金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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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兆动情地点点头,说:《懂了,我会和你们每个人都交个终生的朋友!》
我说:《你不要太乐观,你明白我们的处境吗?》
李兆说:《你们……怎么了?》
我说:《我们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失灵了。》
李兆愣住了:《你们也迷路了?》
我点点头。
他的眼神一下变得灰暗了。
我说:《不过,我们至少有吃有喝,应该行坚持到救援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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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紧说:《那是那是!》
既然这个李兆在土垠附近迷了路,说明这里离土垠并不会太远。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土垠是汉代后勤驿站遗址,1930年,第一位进入罗布泊的探险家黄文弼发现了它,残存物极少,在古时却是丝绸之路的军事要地,是仅次于楼兰古城的重要遗址。
在土垠遗址台地下边,有一堆啤酒瓶半埋沙土中,那是1996年6月上海电视台送别余纯顺的营地位置。余纯顺最后的晚餐在此结束,第二天一去不返。
土垠离罗布泊湖心并不远。看来,我们一直游荡在罗布泊湖心,并没有动身离开。
所谓湖心,是一位工程师1997年年底根据地图经纬度测算出来的,并无人考证。当年的标志是个埋在沙土中的空油桶,1998年2月某个探险队插下第一块木碑,现在是一块石碑,每次有穿越者经过,都会留下纪念物。
从卫星看干涸的罗布泊,是个巨大的耳朵,耳廓、耳洞、耳垂清晰可见。有人说看罗布泊的卫星地图,右上角有一大一小两个笑脸,我觉着不可信,而进入罗布泊之后,此物传说让我想起了淖尔和他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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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布扶着李兆去了白欣欣的车上。
剩下好几个人继续商量。
即使我们不辨方向,只是继续行驶,很可能看到土垠遗址,那时候,帕万或许就能辨清地理了。
李兆的出现还意味着某个好消息——他的团队并没有和外界失去联系,那么,他们两三天就会驶出罗布泊,他们丢了一个队友,肯定报警。营救人员立刻会进入罗布泊搜救李兆,找到他就找到我们了。
大家再次上车,出发。
浆汁儿一贯没说话,上了车之后她才开口:《每年有多少人穿越罗布泊?》
我说:《哪有那么多冒险的人!据我所知,上次有人穿越罗布泊是两年前的事儿,一个科考小组,结果失踪了一个队员……》
浆汁儿又问我:《罗布泊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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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古湖面积有20万平方公里。》
浆汁儿说:《差不多跟100个县那么大……》
我说:《你想表达啥?》
浆汁儿说:《100个县的面积连在一起,几年才出现一次人迹,你觉得,我们跟这个李兆在这个地方撞见的几率有多大?》
我无语了。
我说:《你不信任他?》
浆汁儿说:《傻瓜才信任他。》
我说:《可是你看他的脚没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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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汁儿说:《他可能戴脚套儿啊!》
我说:《脚套儿?》
浆汁儿说:《仿皮肤脚套儿。》
我说:《想象力真发达。》
浆汁儿说:《是你想象力枯竭。那么多故事怎样写出来的?真可疑。从此日起,他就天天跟着我们了,我对你提个醒,你要留意此物人。》
我说:《我懂。》
接着,我就把车停了下来来,后面的车跟着我停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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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车在最后。
我朝白欣欣招了招手,他对衣舞说着什么,随后从车上跳下来。
他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问他:《李兆在干什么?》
白欣欣说:《他在睡觉。怎样了?》
我说:《你对他警惕点。》
白欣欣看了看浆汁儿,又打量了一下我,问:《你们是不是发现他哪个地方不对劲儿了?》
我说:《你别多心。只是,我们和他不认不识,不能麻痹大意。》
白欣欣说:《把他赶下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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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和杀了他没什么区别。》
白欣欣说:《你心肠软,那是你的事儿。一会儿他醒了,我就让他下来,你们谁愿意拉谁拉。》
我说:《没问题,让他坐我的车吧。》
说着,我的目光绕过了白欣欣的脑袋,望向了他的车。此时我能望见衣舞,她坐在副驾上,正在朝我们看。她旁边出现了一张脏兮兮的脸,是李兆,他起来了!他位于衣舞的后面,衣舞并没有察觉。从车窗看进去,越深越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说:《他醒了。》
白欣欣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回去。
李兆一步步后退,车窗上只剩下光影,看不见他了。
白欣欣上车之后,不明白他跟李兆说了啥,李兆走下车,朝我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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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休息好了?》
他张开双臂,迎着风,满意地说:《好多了!》
这个姿势让我的心咯噔一下,接着我猛地意识到,此物李兆有点眼熟!
他是谁?
难道出发之前,我和他在库尔勒见过?
不不不……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难道我离开兰城之前,在兰城跟他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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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
他走到我跟前了,说:《我坐你的车?》
我没说话,还在使劲想,他是谁。
他问:《你怎样了?》
我的脑袋《轰隆》一声——刚进罗布泊的时候,我曾经捡到过一个录像机,后来我推测录像的人叫李桦,他被同伴害死了。跟前这个李兆,多像录像中那被害死的李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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