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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吵闹。
这是苏鸿信回神后的第一个感觉，他像是刚睡醒一样，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个激灵，睁着茫然的眼睛，但旋即又触电般的偏过头，皱了皱眉，这才眯眼透过指缝看向光亮照来的地方。
随着视力一点一点地适应，就见摇晃的车窗外，是不停倒退的山川河流，远山之上，挂着一轮金黄色的太阳，它散发的光与热让人难以直视。
苏鸿信像是有那么一刹那没反应过来，茫然四顾，耳边全是嘈杂的吆喝夹带着斥骂与抱怨的声音，吵的他脑仁儿都快炸了。
《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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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有些看清了自身所处的环境。
好家伙，黑压压的一片，一眼瞧过去，过道上全是望不到头的人；人挤人，人压人，化作一条拥挤喧嚣的洪流，往后面不停的挤着，这感觉就像是当年他五六岁的时候，被父母带着挤绿皮火车赶春运一样，不，比那还要挤。
小孩的哭声，女人的骂声，汉子的吆喝声，简直就跟煮沸了一锅热水似的，喧嚣极了；逼仄拥堵的车厢几快让人喘只不过气来，各种异样刺鼻的气味混在一起，只像是摔进了臭水沟里。
但让苏鸿信真正傻眼的，是这些人穿的衣裳。
男人们大多穿着小褂，有的头上顶着瓜皮帽，有的索性赤膊袒胸，贴身短打，还有的，长袍、马褂、中山装，竟都能找出来几件，女人们则是穿着旗袍，有的穿着袄裙，颜色单调的像是他们家以前褪色的老旧照片。
不光是人，就连火车都好像褪去了一层颜色，脱落的车漆，生锈的窗口，脏乱的各色衣裳，只似打泥堆里赶过似的，连空气中都仿佛混合着无数的尘埃、煤味，充斥着一股旧时代的颓败感。
听着窗外的阵阵轰鸣，还有火车碾过铁轨的响动，苏鸿信的心也跟着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忽一瞪眼，他就瞧见有人竟然还留着辫子，脑门前刮去的一片正冒着青黑的发茬，乌黑油亮的大粗辫儿盘在头顶，汉子敞着青布小褂，扛着一个灰蒙蒙的大包，黝黑结实的胸膛上，亮着一片浓密黝黑的护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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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则是挤在车厢的角落里，然后随着涌动的人流茫然无措的一直往前挪着，沿途他一双眼睛就没停下来过，好奇的四下打量，还真是瞧了个新鲜；这可不像电影电视里演的那样光鲜干净，耳边轰鸣不散，车厢摇晃的厉害，好像挨着火车头，空气中都感觉飘着煤渣，浑浊的让人难受。
混乱、拥挤、无序、颓败……
况且，太挤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点一点地回过神的苏鸿信，被人流挤得是头晕脑胀，差点就要骂娘了，事实上，不少人已经开骂了，嚷着各地的腔，那是从头骂到尾，还有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叫嚷声，不明白谁暗地里抓了一下人家屁股，惹得一阵破口大骂。
都不用苏鸿信抬脚，他已经是被推搡着走过了几节车厢，好在越往后，这些人也都散了去，一个个长出一口气，像是溺水得救了一样，连苏鸿信也暗自松了口气。
等轮到他的时候，傻眼了，他何时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一愣神的功夫，那些看见位子的人，就跟恶狗抢食一样，好几位都动起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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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鸿信默然无言，干脆一人挑了个寂静点的角落，坐了下来，也懒得再走了，缓了口气，他望着手上的黑色戒指，神色复杂古怪，不用想就知道问题是出在了戒指上。
可这会，任他擦了又擦，瞧了又瞧，还搁嘴里咬了几口，差点没把牙给崩咯，全无反应。苏鸿信又似记起什么，忙动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东西，移动电话什么的都不见了。
不过。
《嗯？》
有东西。
等手再拿回来的时候，苏鸿信瞧的一愣，手心里握着的赫然是张纸质车票，颇显古旧。
上面的墨迹甚至都没干透呢，还都是繁体字，视线只往上头一搭，等看清了印的是啥后，他已是如遭雷殛般僵在原地，魔怔了一样，嘴里痴痴的道：《宣统二年，三等座，汉口至卢沟桥……》
但紧接着，苏鸿信一瞪眼，就瞧见那些字迹笔画忽然扭动游走起来，重新变成一句话——《活着抵达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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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什么意思？还是说抵达终点站我就能回去？你倒是说心领神会点啊，你他妈的！》
骂骂咧咧的嘟囔着，等他再用心看的时候，那行字就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苏鸿信又反反复复打量了一下车票，见再无异样，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回了兜里。
半晌，就听逐渐回过味儿的他，有些匪夷所思的呐呐道：《还真是奇了！》
他脑子里想着事，远山上的太阳不知不觉已落了大半，昏暗的暮色渐渐笼罩向大地，阴沉的可怕，乌云一点一点地厚重起来，十有八九是得来一场大雨，况且空气潮热滚烫的厉害，多半是三伏天的日子。
举目环顾，望着左右陌生的一切，苏鸿信这心里头虽说是有种忐忑慌乱，但也不全是；过了一开始的手足无措，这感觉很奇怪，不明白是不是打小听他爷爷讲清末民初的故事讲的多了，耳濡目染，对这种离奇诡异的经历，苏鸿信起初的慌乱肯定是有，可等缓过来，心里头竟还隐隐的有种说不出的好奇和期待。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
苏鸿信被火车剧烈的震颤摇醒了过来。
这会外面业已彻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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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个人，是个胖子，圆头大耳的，满面油光，一身的肥肉，手里正啃着只鸡腿，嘬着骨头，滋滋有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啃完了，他顺手又取过一只包好的烧鸡，可刚热切的打开，圆脸立马一呆，然后破口骂道：《他娘的，鬼遮了眼，竟然着了道，拿老瓦来糊弄老子！》
就见这玻璃纸里包的哪是啥烧鸡，黑腿黑嘴的，分明是只脱了毛的乌鸦，身子瘦短，没个半斤八两的肉。
骂骂咧咧的，这人竟然也能下得去嘴，看的苏鸿信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要明白乌鸦可是吃腐食的。
就这么会功夫，窗外业已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激在车窗上，外面的一切，瞬间都模糊了。
《唉，妈的，这破天儿早不下晚不下的，偏偏这时候下雨，老天爷可得保佑路上别出个啥事儿！》
胖子嘬着骨头，瞥着窗外自言自语道，他体态臃肿肥圆，稍稍一动，立马汗如雨下，身上套了个肥大的无袖褐色布褂，汗渍斑斑，往那一坐，一搭腿，就跟个弥勒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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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能出什么事？》
胖子搭眼看去。
看见问话的是身旁的朝气人，咧嘴嘿嘿一笑，油光沁亮。《一看小兄弟就是第一次出远门，这种大雨天的，要是中途遇到路断了、桥塌了、再倒霉点发洪水了，那可一点都不稀奇，一两天的路能耽搁你十天半月下来，要是再倒霉点，遇到点邪性的事，说不定命都得搭进去！》
他越说，嗓音压的越低。
这问话的自然就是苏鸿信，眼神隐晦的一番变幻，颇有些好奇的问：《邪性的事？啥意思？》
胖子略微沉默了一下，想来是某个人坐的久了，耐不住烦闷，见苏鸿信搭话，他先是掏出个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才悄声低语的道：《小兄弟听过打生桩么？》
打生桩？
胖子浑身肥肉一抖，神神秘秘的道：《过一会，可就要到邙山隧道了，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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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鸿信越听，这心也就越往下沉。
传说这世间山水，皆有灵性，说的可不是那啥神灵仙佛，而是寄于其中的山精野怪，鬼仙亡魂，以往倒也听过，不过那些事早就有些年头了，说的是这开山修路，挖河架桥的时候，但凡遇到些离奇怪事，挖山的山塌，铺桥的桥断，就说明是这些东西在作祟，想要好处，而且得是活人。
刚才他还没心领神会过来，这会听到这话心头猛的一突，这不就是老一辈嘴里的活人祭么。
窗外这会是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苍白的闪电撕裂长空，不明白是不是错觉，苏鸿信就看见窗外模糊的雨夜中，像是站着一条条影影绰绰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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