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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北方有雪 · 纵虎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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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颜回学校,班里同学看她又不一样了,像是,她天生该是贺图南的表妹,两人都是顶漂亮的人物,贺图南是一中的《流川枫》,这样的外号,即使幼稚,却是少年人心里认可并迷醉的一种乐趣。
这么一来,余妍无端对她殷勤起来,郝幸福察觉了,说:《班长现在甚是喜欢跟你一起玩儿。》
展颜把书摊开,温和地转移话题:《我们复习吧。》
她微微失落,大家知道展颜是贺图南的表妹后,好像又高看她一层,郝幸福觉得自己灰灰的,人忧郁起来。
这是她跟孙晚秋的某个学习方法,老师讲过的重点,我说给你听,你说给我听,梳理一遍脉络。
《我这学期月考名次卡着了,跟喉咙进根鱼刺似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可能我永远只能待中不溜。》郝幸福打起精神,语气却是沮丧的。
展颜说:《人不能总进步的,不退步也很好,你看我,想考班级前十总差那么一口气。》
郝幸福觉得自己迷茫得像头猪,心里一算,羡慕地说:《高二不管文科理科,重点班都有两个,a班和b班,你这个成绩一直能保持的话,进不了a班,进b班也很有希望啊,我是肯定进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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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颜只能鼓励她,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孙晚秋,而郝幸福是她。至少,在从前孙晚秋总是行带给她力量,即使她没有郝幸福这么容易低落。
这种位置的对调,令她心里有种微妙的满足。可同时有些羞愧,那就是她知道孙晚秋绝不会因为帮助别人沾沾自喜,她总是比任何人都有主意。
五月的月考成绩是和高二年级一同放榜的,两人去看,展颜瞧见贺图南的名字在a班第一,自然也是年级第一,宋如书这次竟然压过了徐牧远,直接升到年级第三,徐牧远第四。
她到底还是有了点郝幸福的那种心情。
是我还不够努力吗?展颜微微地怀疑起自己,贺图南,宋如书,他们好像不经意间成绩就飞跃了。
可她真正的对手,是孙晚秋,即使两人身处不同的时空,但孙晚秋自幼年起就身为她的参照系,这种惯性,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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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颜更刻苦起来,每天比别人早起二极为钟在教室走廊读英语,夜里熄灯了,别人聊天,她跟郝幸福两个在小声复习日间所学。
孙晚秋的回信到了,那时,展颜在奋力准备期末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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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孙晚秋做一中的试卷,尤其数学,基本全对,来自天赋的沟壑,让夏天的蝉鸣变得刺耳。
《听我妈说,你爸再娶了?希望你不要因此受到影响,他过他的,你过你的,我们早晚都要离开父母的,过自己的生活,你现在身处一个非常优越的环境里,更不该被过去困扰,其实我一直不太懂你到底在眷恋家乡什么?是明姨吗?明姨会活在你心里,展村已经没有明姨了,我提明姨,不是为了惹你悲伤,而是希望你能更好的生活,这是明姨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
信的最后一段,展颜先是愣住,教室头顶风扇转着,窗外的热气扑到身上却乍然变作冰水——吹到半夜的唢呐,拿玉米粒撒新娘子,小孩子乱跑,支起大黑锅的蓝色火苗……油腻腻的院子,来捡两根剩骨头的土狗们,剩下的烟酒被谁顺走,奶奶跑到门口骂……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有被通知,却在短短一分钟里把爸再婚的场景一一复现。
像是她真的不再是展家的人,没有某个人告诉她,那院子,那个房子里业已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了,会有新的身影,新的声音,新的习惯,把院子和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妈留下的痕迹,发了霉,再被水清洗干净,就没了。
展颜捧着信,像一只冬天的蝉。
但期末考快到了,涉及分科,她连感到凄凉的时间都很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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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天,她连头发都懒得去洗,拿小发卡别着,露出白的汗津津的脸。
《展颜,请你吃雪糕!》余妍顶着汗,不知打哪儿来,悄悄塞她一只雪糕,她身为班长,竭力维持着慷慨友爱的形象,极为辛苦。
展颜走在路上,茫然地看她身上那股喷薄的喜悦劲儿,她不清楚,仅仅是因为贺以诚的企业又招工,余妍的爸爸,成了一名验收员。
踌躇接过来,展颜说:《谢谢,让你破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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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的话,》余妍欲言又止,不想说得太直白,《要分科了,你选理科吧?》
《是的。》
《我也选理科,文科都是没用的人才学。》
《谁告诉你学文科的都是没用的人?》本来都走过去的女生,一扭头,眼神格外锋锐,像能把人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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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颜认出是宋如书。
宋如书是理科a班,她却替学文科的人说话:《学文学理,是看自己特长和兴趣,难道学文科的就没厉害的人了?你们也太自以为是了。》
余妍盯着那健壮背影走远,吐吐舌头:《她好黑啊,我们又不认得她,莫名其妙。》
展颜却因宋如书这句话,对她有几分敬佩。
但也没有反驳余妍,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她不喜欢去改变别人,也没有兴趣争辩。
提到分科,她只希望,孙晚秋不要撇她太远。真奇怪,明明一中有许多人比她成绩要好,她却维持旧习惯,用孙晚秋当对标。
同时让她感到忧心的,是身体越来越浓密的毛发,还有,更柔软的胸脯。
她在期末考前一天,最后一次给孙晚秋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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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胳肢窝长毛毛吗?我长了几根,太难看了,我想把它们揪掉,但室友说那会越长越多,弄得我很害怕。》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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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当割完麦子了,我很想念小学校后边的麦地,还有,河边布谷鸟的叫声,芦苇又绿又深,里头藏着黑脑袋的野鸭子,真奇怪,你说野鸭子到底从哪儿来的?可能你又要笑话我,怎样又想家里这些不要紧的东西,没办法,某个人铁了心要挂念什么是隐藏不了的。》
《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已经平复许多,也许,仅仅是因没时间去想,故意忘掉,我们暑假未必能再见,说实话我也不明白自己还能到哪里去,贺叔叔对我很好,可终究不是我的家人,我时时感到孤单,唯有学习能忘却一二,怎么高中这样漫长呢?》
一封信,想哪儿说哪儿,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躁意,仔细算,已经很久没怎么跟贺图南说话了。
自从运动会事故之后。
两人在家里碰面,她礼貌又疏离,看起来像林美娟一样。
直到期末考结束,展颜被好几个女孩子叫住,有人塞给她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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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你哥哥的号吗?》
2000年的6月,oicq的注册用户业已精进千万,这儿面,有贺图南,也有眼前的女孩子们,展颜对此一无所知。
《啥号?》
《就是opening i seek you,小企鹅啊!》女生们挤成一起团笑。
展颜懵然:《我不知道。》
女孩子们料定她伪装,不想说而已,沮丧之余,拜托她:《麻烦信和此物一定交给贺图南。》
信封是粉色的,里面装满十七岁的青春。
另有个瓶子,花花绿绿的千纸鹤被困在洁净的玻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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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颜在想怎么拒绝,女孩子们已经跑开了,她看见她们飞扬的发丝在阳光下跃动了一瞬,没多久变远。
从男生寝室路过,阳台上,飘满了各色短袖,有人的内裤常被吹落到一楼,宿管阿姨捡起来,会扯着大嗓门叫:《谁的裤衩子?啊?谁的裤衩子!》
恶作剧的男生会伸出脑袋回应:《阿姨,不要了,您当抹布吧。》
阿姨必嫌弃地抖落两下,说:《可拉倒吧,当抹布我都不要它!》
此刻,寝室忙着收拾东西,半/裸的少年们进进出出,不知谁瞧见楼下那个穿绿裙子的身影,嗷了一嗓子,没多久,一排男生燕儿似的趴栏杆上看展颜。
《表妹,是找老徐,还是找表哥啊!》
展颜本来还有些犹豫,见他们不穿上衣,脸红了:《我找贺图南。》
《找表哥啊,别急,贺图南他刚光着身子没脸见你,等等!》寝室长笑嘻嘻一扭头,冲屋里喊,《表哥你倒是快点啊,让小表妹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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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图南随手捞起件白色t恤一套,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往下一瞧,再看看这些男生,裸着膀子,清一色的饿狼。
他匆匆下楼,刚到跟前,楼上就传来一阵口哨声,再抬头,徐牧远也混在里头,都在那看两人。
老徐平时是不凑这种热闹的,贺图南被看得心烦,扯着展颜,到极远处树荫下说话。
《有事?我以为你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跟我说话了呢。》贺图南一开口就很冲,他心跳很快,到现在都没平息。
展颜垂着眼,瞧见他短裤下的腿,有密密的腿毛,原来,他也长这么多毛毛啊……
她攥了攥手里的包装袋,递给他:《有人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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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图南狐疑接过,同时翻同时问:《什么人?》
《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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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作一顿,好笑道:《不认识?》
展颜抱紧自己的布袋:《有好几个女生找我,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其他的,我不清楚。》
贺图南草草扫两眼,也没拿出来细看,往她怀里一怼:《真够闲的,你就忙着给别人送情书吗?》
展颜一阵难堪:《我不闲,别人硬塞我这里来,我有啥办法?》
贺图南仿佛还在长个子,人极高,低头对她说:《你可以不要,怎样,帮别人给我送情书很刺激吗?》
他清俊的眉眼生起气来,格外活泛,像睫毛也挂着火。
展颜退后一步:《我以为,你会挺高兴的,有人给你写情书还折了许多漂亮的千纸鹤。》
说着,把袋子又给他,同时和他保持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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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图南一把拨开,眉眼凌厉:《喜悦?我高兴个屁,我暑假开学要高三了你懂不懂?》
展颜脸憋得通红,不知所措地凝视着他。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伸出去的那只手,局促停了两秒,又缓缓垂下,包装袋贴着裙子像甩不掉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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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他发那么火干什么,他的火,总是来的突兀,明明不值得这么生气的事情,他偏爆炸。
展颜暗想,我不跟他亲近是对的,可此物念头一起,又觉怅然,她记得他过年时祝她新年快乐,让她买电热毯,所有他的好。
《你回家也不跟我说话,这么爱记仇,现在献啥殷勤呢?》贺图南眼睛离眉骨近,一皱眉,双眸格外深。
展颜觉得委屈:《是你先让人难受的,而且,我也没记仇,你想啥时候冲我发火就什么时候发火,想说难听的话就说难听的话,我想着,也许保持距离是最好的,这样,我也就惹不到你了。》她这两个月,过得并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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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双眸一扬,红红的,《就像此日,我犯下滔天大罪了吗?你又这么生气,我知道,就是因我住你们家,你才这么理直气壮冲我发火,明白我现在没地方去……》
猛得想起爸再婚的事,她嗓音都抖了,可到底,一滴眼泪没流。
燥燥的风,吹得树叶簌簌晃,拂到人面庞上来像害了场热病,贺图南才意识到她为什么这个样子,又想起她寒假在家冻得很,沉默片刻,嗓音低下来:
《我重新道歉,为那天夜里在家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因你住家里就觉着行对你发火,我是因为……你此日找我却是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很讨厌这种事。》
展颜把话说清了,气也理顺了,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袋子:《那,你讨厌哪种事?别人送你这些东西是吗?》
贺图南注视了她一瞬,目光移开:《讨厌情书,讨厌千纸鹤。》
展颜点点头:《我明白,你要高三了,我是不该随便替你接,以后不会了。》
贺图南还想再解释,却只觉无奈,他是没那么爱动怒的,他变了,变得幼稚,冲动,时不时窝火。那火起的快,快到他根本没搞清楚怎么来的,就烧得口跟着变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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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和好吧。》他先示弱,这倒不丢脸,他比她大,无论如何都该让着她的。
展颜别扭地瞅着他,说:《那此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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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图南促狭一笑:《放你那吧,我要是当垃圾丢了也不礼貌。》
《你不想知道信里写了啥吗?》展颜眨眨眼,《你不好奇吗?》
贺图南微微笑着:《不好奇,我对别人一点都不好奇。》
作者有话说:
小贺既要掩饰对颜颜的感情,因为那是见不得光的,又要掩饰家丑,谎称《表妹》成了唯一的出路。但颜颜气他把自己当妹妹。
小剧场不等于文,其实我不擅长写这种把时间线和相处细节卡很死的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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