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照不到这里, 是一片较隐秘的地方。
无双后背贴着硬墙,龚拓的灵压落在,扫着她的脸颊发痒, 不由便想起了过往,那些在伯府的日子。
她抿紧唇, 双肩开始不由自主地紧绷:《啥?》
龚拓突然不知道说啥, 他其实就是想把她抓回来,不想看见她在别人身旁笑。目光探进她的眼中,揪住了她那抹藏在深处的退缩。
好不容易,才和她有现在的平和相处,万一不慎,千辛万苦的弥补将会重新撕裂开。
《是妙菡。》他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面上一笑, 接着抬手去了无双发间。
无双下意识缩脖子,接着见他把手送到她跟前, 原是发上沾了朵桃花,被他拈了下来。
《小姐?》她身子些许放松, 暗笑一声自己过于瞎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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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见你, 》龚拓收回撑在墙上的手,退后一步:《你不必再如此称呼她, 你现在是凌无双。》
他强调了她现在的身份,想借此告诉她, 不用再介意恩远伯府。
无双踌躇,去见龚妙菡, 这就是要去西苑。
《你知道, 这丫头被家里宠坏了, 我根本管不了, 》龚拓又道,说的话看起来合情合理,《总不能让她跑到东苑去。》
无双点头,同意一起去西苑。
她先把桃花抱回自己住处,给龚妙菡带了一件北越的小玩意儿。
回到方才的地方,龚拓还等在那里。他一眼看到了无两手中的礼物,像过去一样,她对任何人都很好,送上一件小东西,别人就会很开心。
即使性子沉静,但她很擅长和人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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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东苑的热闹,西苑明显清净许多。
无双不排斥见龚妙菡,伯府的事她想忘掉的不少,不过那个小姑娘,她是喜欢的。龚妙菡虽然娇纵些,但是对她是好的,会帮她说话,也愿意亲近她。
此时,龚妙菡正板着脸坐在游廊下,因明日她就会被送回京城。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道有这样的事吗?才来了不到两日,就给送回去。
《独断专行,没有人性!》她咬牙切齿,小脚发泄般踢着廊柱。
余光中,她嘴里数落的那个人,此时正从院门走进来。她当即从座上跳下来,气鼓鼓的冲着人走去。
《诶?》龚妙菡脚步一顿,待看清龚拓后面跟进来的人,本来生气的面庞上,顿时笑开了来,《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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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推开龚拓,像只蝴蝶般扑去无双身上。
无双猛然被撞了个趔趄,反应上来怀里多了个小丫头,正仰着脸对她笑。
《无双,真的是你?》龚妙菡吸了吸鼻子,识得百馥香的气味儿,更加确认。
她性子活泼,和龚拓完全相反。
无双点头:《小姐,你长高了。》
《嗯,》龚妙菡憋了两天的话,现在终于找到人说,《我和你比比。》
说着,她用手比量着,从自己头顶长到了无双那位置。
《鼻梁?》龚妙菡嘻嘻哈哈,很自然的抱上无双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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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两人就在院门这处腻歪着,龚拓长臂一伸,揪上龚妙菡的衣领,把人生生从无双身上给扯了下来。
《哥,你作甚?》龚妙菡脸色一变,不满的瞪了一眼。
龚拓扫人一眼,淡淡道:《方才不是吵着肚子饿?》
《哦,》龚妙菡点头,重又笑嘻嘻黏上无双,《无双,一起用午膳罢。》
无双本是想只过来看看,不想龚妙菡见到她如此亲热,便客气拒绝:《不用,我回去就好。》
《业已备好了,用了再回去罢。》龚拓开口,接着对阿庆使了个眼色,后者小步子利索的跑去准备。
一会儿的功夫,一桌饭菜置办好,板板样样的摆上桌来。
好歹,无双留在这边用了一顿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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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回去的时候,龚妙菡非要跟着她一起去,说是还有许多话要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不,》龚拓开口,《让她跟你两天?我这几日忙,顾不上她。》
龚妙菡没不由得想到龚拓会帮她说话,赶紧点点头,抱着无双胳膊:《我在这里没人和我说话,我哥他整天凶我。》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无双没开口一句话,就被硬塞了某个人。
龚妙菡随了心意,美滋滋的跟着无双去东苑,手里甩着腰间的穗子,一副少女的活泼天真。
两人沿着游廊往前走,两边春光甚好,日光亮得耀眼。
《终于不用被赶回去了。》龚妙菡得意的仰着脸,接着凝视着旁边女子,《以后你别叫我小姐了,我哥还说,我得改口叫你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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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微微一笑,瞧进少女清澈的眼中:《叫什么都行。》
她只是从阿庆那边简单听了几句,知道无双原来是凌家的女儿。
这些她本也不在意,能说的进话去就行。
《怎么会被赶回去?》她又问。
龚妙菡少年老成的叹了口长气,摇摇头:《双姐姐,你明白我和我哥八字不合,凑在一起就吵。不对,当是除了你,我哥和谁都八字不合。》
无双被逗笑:《别瞎说。》
《没有,》龚妙菡一脸认真,眼睛眨巴两下,《我会看啊,他也只有对着你,才会笑笑。》
无双不说话,想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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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龚妙菡难得找到了能一起说话的人,一股脑儿的往外倒苦水,俨然某个受尽哥哥压迫的小可怜儿。
《只不过,他现在算好点了,》龚妙菡喘了口气,数落完舒畅了许多,《就是他从北越回来的时候,那段日子很吓人。》
无双抿了抿唇,那时候,她已经在观州开始了自己新生活。
回想起那时候,龚妙菡此时也笑不出来了:《他把安亭院的人全部赶了出来,有时一座空空的院子,就他一个人在里面,你说瘆人不?》
《我知道,他去韩家找过你,还去找过盼兰。为此,他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差。》
《到了,》无双开口打断龚妙菡的话,指着自己所住的院子,《我住这儿。》
龚妙菡往前跑了两步,好奇凝视着守在门外的北越婢女,回头追问道:《双姐姐,你嫁人了?》
《没有。》无双笑笑,随后拉着小姑娘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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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妙菡舒了口气,轻轻嘀咕一声:《那就好。》
无双只当小姑娘在自言自语,并未在意,与人一起进了正间。
坐了一会儿,龚妙菡累了,无双先让人在自己的床上午睡,龚妙菡不生疏,直接占了无双的卧房。
刚从内间卧房出来,阿庆来了,是来为龚妙菡送东西。
《双姑娘,》阿庆将带来的东西,交给旁上的婢女,《这些都是我们小姐的,世子让我送过来。》
《其实这边都有。》无双客气一声。
阿庆笑着:《小姐还是喜欢和你亲近,以前在府里就是。》
无双挥扬手,边上婢女退了下去,又对阿庆道:《外面热,喝盏茶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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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姑娘想着。》阿庆也没拘谨,端起桌上的茶喝尽。
无双坐上软塌,眼神示意茶壶,让人自己倒就好:《说起府里,现在是啥样?》
她问着,察觉到心中已很平静。这样试探着问出,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心里坦然开,看待过去就很平静。
《有些变化,》阿庆回道,往前站了一步,《这两年,伯爷再没往府里带美人,还放出了几个;夫人还是管理后宅,大部分时候就是念经拜佛。世子很少回府,大抵家中有大事才会回去露一面,平时就是衙门里呆着。》
无双嗯了声,自己捞起茶盏,抿了口茶:《你以前在门房当值来着,我总烦着你跑腿儿。》
《那不是应该的?》阿庆笑笑,继续道:《说起来,后面我跟着世子,是因为双姑娘你。》
无双嘴里正抿进一口茶,有些微涩的清香。她垂下眸子,接着将茶轻轻咽下。
《我想,》阿庆半垂着脸,双眸看去地砖上,《大概是因为我与双姑娘有些联系罢,世子会问我些关于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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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他只觉着龚拓是随意问问,后来,就偶尔会发现人眼底懊悔。
阿庆的话和方才龚妙菡的话,一切对上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无双嘴角浅勾,双手捧着茶盏,身上还是那套骑马装:《世子有自己的宏图,大概就是偶尔问起而已。》
《不是,》阿庆脱口而出,是不是随口问起,他此物贴身小厮看得最清,《双姑娘就算在观州,也该听说世子一年前从京城开始,一路扫匪直到安西,其实他是为了找你。那时候拐子横行,世子以为你是被人拐走,每打掉一处,他就到寨子里,一一比对那些抢掠去的女子。》
这是无双第一次知道,龚拓在那段她不在的时候,都做了啥。指尖抠着茶盏,口中茶叶的余苦,实在有些悠长。
《是我多嘴了,》阿庆,微一弯腰,《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双姑娘当知道。你看见世子右侧手臂上的刀伤,那时差点整个断掉。世子不信神佛,可是年初一曾给姑娘祭奠过,怕你在那边被恶鬼欺负……》
他是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那个骄傲自负的主子,是怎样一步步的放回身段,甚至开始仰望面前的女子,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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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朝堂的拨弄者,面对一个小女子,变得束手无策。
无双手中的茶渐渐没了温度,叶片仍旧在杯底舒展着。她觉着自己当说点啥,可又不知怎么说。
室内一时静默下来,外面家雀儿叽叽喳喳的闹着。
《阿庆,》良久,她缓缓开口,《动身离开伯府,我没有后悔过。》
阿庆点头,也许就是无双这么一走,他那主子才会看清内心:《还有一件事,双姑娘可还记得胥家表小姐?》
《胥舒容。》无双那是自然记忆中,龚拓的此物表妹,当初一心想挣世子夫人。也是因为胥舒容,她逃离京城的时候出了岔子,差点儿就被龚拓给抓回去。
《是她,》阿庆这也算适时转开话题,《本来定了亲事,去年夏被退了。》
世事无常,谁也不明白后面的路会怎样,大多时候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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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庆从无双处出来,径直回了西苑。要说都是同一座宅子,偏偏感受就是很明显,那边热闹,这边冷清。
他那位主子坐在书案后,正处理着公文。
今日明明是龚拓赛马赢了,偏得那啥萧元洲抢去风头,没人再记得龚拓。如今,阿庆这个做小厮的都看不下去。
《世子,我回来路上,看见那位萧大人给双姑娘送去一对儿梅花雀,叫得可好听了。》他故意往人身后一站。
怎样还不上心呢?真不怕人被抢走?
《梅花雀?》龚拓掀掀眼皮,这又是什么花样儿?
《对,》阿庆极为肯定的点头,《心悦女子,必然是送些礼物讨好感的。》
龚拓将文书一合,两指捏着,敲着自己的手心:《你又没成亲,如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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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不敢说,让主子放下架子,只能拐着弯提醒。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阿庆眼看这句话让主子皱了下眉,赶紧改口,《小的是说,投其所好。咱府里的其他公子,喜欢女子,也是这样的。》
《那帮饭桶?》龚拓一声冷嗤,拿一群只明白吃喝的兄弟和他相提并论?
阿庆有些丧气,干脆明说:《您别管饭桶不饭桶,他们放回身段讨人欢心,有效果啊。世子在朝堂什么没见过,肯定明白这些道理。》
以为把自己妹妹推到无双身侧去,就会拉进关系?活像个感情不开窍的愣头小子。
龚拓敲着文书,想着那群兄弟,说实话,他连那些人的模样都记不起。
只不过,阿庆的一句话倒是点醒了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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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用完膳。
龚妙菡拉着无双散步,神秘兮兮的说后花园有好玩儿的事情。无双没有事,索性被拉着走。
到了时,见到龚拓等在那里。
无双看着龚妙菡,这就是好玩儿的事情?
龚妙菡也是有些发懵,几步跑到龚拓面前:《哥,你诓我?》
《没有。》龚拓话是对妹妹说的,视线是落在几步外无双的身上。
龚妙菡哼了声,随后往不极远处一瞟,立即兴奋的纵身跃起来:《马,哥你真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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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回跑到无双身边:《白日我没捞着骑马,现在行了。》
说着,龚妙菡就往那匹拴在树下的马跑去。经过龚拓身旁时,被人一把拉住。
《你的马在那边,》龚拓凝视着毛躁的妹妹叹了口气,接着往假湖对面一指,补充一句,《在喂饲料。》
龚妙菡现在也不去分辨人到底啥心思,一心自己的马,提着裙子就绕着湖边跑开了,剩下无双与大哥两人相对。
《还是个女儿家吗?》龚拓无法,接着往无双走进两步,《她没烦你?》
无双客气摇头,龚妙菡是个活泼的,只是并不讨人嫌。
《你等等。》龚拓道了声,接着转身,走到拴马的树下。
没一会儿便牵着马走回来,夜风撩着他的衣袍,手里的马缰往她面前一送:《过晌去了趟马场,挑选许久,就属这匹性子最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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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凝视着马缰,然后抬头看龚拓。
《它以后是你的了。》他说,接着右手抬起,摸着马的脖颈。
他的袖子从右臂滑落,月光下,小臂上狰狞的伤疤清晰可见。
无双吸了口气,是否这就是阿庆说的那条伤疤?龚拓他,真的一贯在找她?那么多的匪寨,那么多的女子……
见无双不动也不说话,龚拓低头去看她的脸:《它是真的温顺,要不然你试试?若不行,明日我再去挑一匹。》
无双还是没说话,面前的手还在执着的送着马缰。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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