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下的委实不小, 就连常年在观州的春嫂也是十分惊奇,说难得一见。
茶肆里没啥人,偶尔邻里的婶娘经过, 站下聊两句,人心里都有分寸, 避开了前日前那场婚礼。
凌子良在学堂教书, 无双不好过去打搅,就在茶肆帮忙。年底了,也对对账。才发现平日忙碌不觉得,其实进项相当不错,这样下去,明年就能换一间大铺面,剩下的给曹泾准备, 读书总是最花钱的地方。
近晌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女人, 高昂着头进来,挑剔的眼睛四下打量, 难掩面庞上的嫌弃。
她甫一进门, 无双和春嫂就看了过去,无怪乎那身打扮实在打眼。身上披着件大红色斗篷, 那领边镶的可是软和的狐狸毛,一看便是大贵人家出来的。
春嫂想上去招呼, 被无双一把拉住,示意人去忙, 她来接待。
春嫂也没在意, 正好水房里的水该开了, 便掀了帘子进去。
这厢, 无双绕过桌椅,缓步过去,身姿如莲:《余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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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冬菱脸上微诧,随后立即遮掩下,拿着眼角打量着过来的素衣女子,口气难掩的倨傲:《你认识我?》
《认得。》无双颔首,嘴角柔柔带着浅笑。
当初在茶园,她并未看清余冬菱的模样,只是人身上的骄横气,这整个观州,她还没记忆中有第二个人。
《余娘子来这里,想喝茶?》无双不卑不亢,与人抬眼平视。
她见过的贵人何其多,各个端着傲气,余冬菱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
果真,余冬菱在无双身上没看到惊恐和退缩,还敢如此直视她。当即,心里火气更大,但是碍着和某个茶娘子争执,有失身份,便咽了回去。
《叫无双是吧?》余冬菱拂拂发鬓,口气淡淡,《五丈街口的茶楼,我在那边等你,有好事与你说。》
说完,对着无双笑了笑,鲜红的嘴唇勾着,随即转身,两步迈出了茶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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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谓的事,她的茶是卖给想买的人,不是指着余冬菱来喜欢的。
无双眼看人离开了去,回身来继续做自己的事。约去五丈街口茶楼,不过就是在说看不上她的茶肆。
做完事情,无双也就去赴约,算着时辰,正好行过去学堂那边找凌子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不到腊月就来了一场雪,观州比不得京城寒冷,却也冻手冻脚的。
也不知怎么,天上又开始往下飘雪。
五丈街口的茶楼,如今更显冷清,一张绣着《茶》字的半旧幡旗垂在檐下,偶尔随着寒风晃动几下。
无双坐在茶肆二层临窗位置,开着半扇窗,能看见冷清的街道。伙计说余冬菱一会儿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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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楼梯传来几声沉闷脚步,大红色的身影随即出现,在楼梯口站了一瞬,待看见窗边的女子,脸上遂起了笑,几步走过来。
《雪大就是不好走,亏得有马车代步才行。》余冬菱说着,兀自在无双坐下。
无双不说话,取了一只瓷盏,倒满水,一阵水汽袅袅飘起。
无意听余冬菱虚伪的絮叨,无双往外面一瞥,不知何时,街上停了一辆马车。
那赶车的车夫实在熟悉,一位妇人从对面明月楼出来,披了件茶色斗篷,面无表情。旁上的男子将伞面遮到妇人头顶,两人并行走到车前,面对面说着什么,而后,男子托着妇人手臂,将人送上车去。
随之男子收伞,露出一张清隽的脸……
几片雪絮被风卷着从窗外带进来,窗扇禁不住晃了下。
无双盯着雪中站立的男子,有一瞬的愣怔,随后视线下移,转头看向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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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对方往窗口看过来,瘦削的下颌微抬,面庞上难掩憔悴。不期然的,两人目光在空中相碰。
《哟,雪天都挡不住陆少主做买卖的脚步。》余冬菱笑了声,顺便在无双脸上刮了眼,《那位是陆家老太太罢?》
是陆兴贤的确如此,无双自然认得出。她看见他皱了眉,嘴角动了两下似是要说啥,下一瞬车里传出妇人的声音,陆兴贤转过身,进了马车。
无双身子一转,亦是收回了视线,再没往外看一眼,面上丝毫没有波动。
对面余冬菱笑容一淡,她本以为无双会生气哭泣,跑去街上拉着陆兴贤要说法,可唯独没不由得想到人还是寂静的坐着,连手中的那盏茶都稳稳当当。
《看来,你也不怎样在意他。》余冬菱内里咬着银牙,到底心有不甘,《他还没找过你吧?》
无双抿了口茶,脸色恬淡:《在不在意的,也不该余娘子来管。》
余冬菱一噎,没不由得想到凝视着软弱可欺的无双,竟然敢如此顶撞?就连陆家都不敢对她说重话,好生陪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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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你觉着我抢了他,坏他名誉?》余冬菱嘴角一翘,送出一声冷哼,《不想知道,我和他到底怎样?可是他把我堵在榻上的,我一个弱女子怎样反抗的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双皱眉,手里的清茶也没了味道。她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只是余冬菱这话说的实在露骨,听在耳中极不舒服。
余冬菱见无双不说话,身子往前一探,颇有挑衅的意思:《男人呐,有几个好东西?》
《哒》,无双把茶盏往台面上一搁,手指擦着桌沿收回:《既如此,余娘子找我作甚?让我来评断你,还是评断他?他若心悦你,自然欢喜,无双这边也会说一声恭贺。》
话声轻柔,听不出一点生气,余冬菱心中生出挫败。
无双也看得出,若是余冬菱真的能拿住陆兴贤,也不会跑来自己这边说尖酸话。至于自己和陆兴贤,若无缘,何去强求?
《呵,不过一介商贾,我余家可是贵籍。》余冬菱重新拾起自己的骄傲,扫着无双的脸蛋儿,《曹姑娘整日卖茶营生,我家那堂弟可还惦记着你,不若给他做个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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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娘子,》无双不欲再听下去,从座上起身,《明白陆兴贤为何不搭理你?》
不止陆兴贤,包括余冬菱的两个和离夫君,没有一个是能和她相处下去的。也就是外面那些不着调儿的,会哄着她玩儿罢了。
无双的这句话,成功堵住了余冬菱的嘴,全部拿不出话来回击。事实就是陆兴贤不搭理她,她不舍弃的往上靠,现在全观州都明白了她,全都对她指指点点,她才跑过来想拿无双撒气。
因明白,和陆兴贤全是彻底撕破脸。
后面干脆拿给堂弟做妾开羞辱,可对方总是清清淡淡,连点火气都不见。相比,她倒像个骂街市井妇,气急败坏,没有一点贵家女的风度。
《你……》
见余冬菱脸色发沉,无双面庞上仍是淡淡,嗓音清浅:《人心换人心,余娘子太过想掌控了。》
和龚拓一样,余冬菱同样喜欢那种掌控别人的感觉,不容许旁人忤逆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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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无双再不停留,丢下一脸不可置信的余冬菱,径直下了楼梯。后者好一会儿才反应上来,这是被人给教训了,起身就想去追。
余冬菱一股怒气冲到头顶,想着把人抓住好好教训。刚冲下楼梯,面前一条手臂将她去路拦住。
《你不长……》她张口就想骂,在对上一双冷眸的时候,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掐着手心弯下腰,嗓音恭敬,《大人,您也在?》
龚拓扫了余冬菱一眼,上一瞬还张扬跋扈,这下倒是变得安静乖巧,连嗓音都换了软调儿。
《离她远点儿。》他收回视线,看去空荡的门,空气中还余有一丝百馥香的痕迹。
生冷的语调让余冬菱打了个寒颤,后颈发凉。小心拿眼去瞅龚拓,发现人并没看她,索性大着胆子瞧他那张俊脸,心中啧啧的可惜两声,怪跟前人权势太大,要换成别的美男子,她早就想法儿靠上去了。
《我知道了,》余冬菱应下,笑着问,《大人想喝什么茶,我来安排。》
心中想着,龚拓刚才的话是指无双?他警告她?心中这么一想,顿然明了,人也瞧上那茶肆小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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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就记起再陆家编排的那些话,后背生出一层虚汗。
龚拓眯了瞎眼,回过头来,就见余冬菱吓得赶紧垂首:《你与她说什么?》
《呃,》余冬菱转了转眼珠,闻声回道,《曹姑娘开解了我一句话,人心换人心。》
人心换人心?
龚拓琢磨着这好几个字的意思。他博览群书,通晓天下之事,更自诩谋算人心。是,人心是用来谋算的,如何换?
他没再管余冬菱,自己出了茶楼。
这厢。雪下不停,无双懒得走路,几枚铜板雇了一顶小轿子。
临上轿前,她回头看了眼茶楼,余冬菱居然没有追出来,倒让她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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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也不必非走这一趟,可有些事情躲着没用。人家找上门来,拿鼻孔看人,自己这边也要回敬过去一个态度。
她是性子柔和,可也不会任人欺负,尤其现在,她已不是那身不由己的奴婢。
轿子抬起,轿夫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声,轿身随着前行而摇晃,她拢好耳边的碎发。
走出一段距离,轿子骤然停了下来,听轿夫的吆喝声,好似是被什么人拦住。
无双拉开轿帘,想看看何事,就见着轿子前方,陆兴贤站在那儿,一身青色棉袍,腿好生生的呢。
见到她露面,他赶紧过来,伸手挡着帘子,生怕无双坐回轿中。
《霜娘,》陆兴贤开口,脸上挂着歉意的笑,《知道我这般不合礼数,但可否借步说两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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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日常苦恼:我该怎样接近媳妇儿,嗷呜……
八点二更。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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