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家人
桌子就剩下邹彦对面的一方空位。
面庞上的热度还没下去，那道沉静如水却隐藏着进攻性的眸光重新扫过宋妍，她有点心慌。要是坐在对面，岂不是免不了要和这样的目光对视？
她假装自己很忙，去厨房洗了两个茶碗给自己和李桂红，随后非常自然地挨着李桂红坐下。
李桂红被她挤得往邹彦那边挪了一点，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那么大一方空位不坐，非要和自己挤。
不管自己越长越粘人的闺女，李桂红用一种好像有点责备，仔细一听又带着满意地语气说：《怎样好买这么多东西过来。》
按照习俗，新女婿上门要拎四样礼，只不过现在金钱票不安，大家都从简。她倒不会说邹彦破费之类的话，第一次来就说那些话反而小家子气，她心里有成算。
邹彦实话实说：《没格外多买啥，都是零嘴。》
宋虎道：《厨房里还有一刀肉，估摸着得有两斤，也是邹彦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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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李桂红嗓音中透出点无可奈何。
张花咋咋呼呼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谁来了？哦嚯，还是个骑自行车的！》
《这是我的二儿媳妇，让你见笑了。》
《哪里。》邹彦丝毫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几个小辈簇拥着宋卢根进屋，除了去隔壁生产队交流的宋妍二哥宋良，其他人都一起回来了。
邹彦连忙把茶碗挪到一边起身让座：《爷爷，伯父，你们好，我是邹彦。》
他正要扶着宋卢根坐下，宋卢根道：《小邹来啦？你坐你坐，我们身上都是泥巴，要去冲一下。》
所有人收拾完回到堂屋，九个人聚在一起，一下子热闹起来。小金凤很少看见陌生人，兴奋得围着桌子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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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挤挤挨挨地坐着，围着邹彦你一句我一句跟三堂会审似的。邹彦微笑着坐在人堆里，耐心回应每个人的话。
宋妍啧嘴，明明在自己家，怎么紧张的倒是她。瞧瞧邹彦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哪里像头一次上门的毛脚女婿。
至于邹彦究竟有没有面上那么淡定，只有他自己明白。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么七嘴八舌的也不是个事儿，李桂红发话：《爱莲，花，你们带小金凤去菜地，多摘点菜半晌午吃。老大，你去队长家换点细粮回来。》
妹夫上门不能看热闹，这是张花能答应的事？她据理力争：《娘，摘菜不用那么多人。》
《让你去你就去，多话。》
《阿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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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会连她也要走吧？自己的事情她不能在场听听？
《你去和翠喜说一声，半晌午借她家上回办喜事那个圆桌面用一下，翠喜应该在山坳那边。》
邹彦起身来：《我去搬桌子。》
李桂红道：《不用，现在她家没人，只是让阿妍提前去说一声，饭好了再去搬。》
听到这话，邹彦明白李桂红的意思，她就是想把宋妍支走。就算他想和宋妍一起去，也不能扔下几个长辈说陪她去找人。
宋妍有点囧，娘啊，你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少了几个小辈，屋里一下子清净许多。
宋卢根这回没抽那不离嘴的烟斗，和蔼地和邹彦说话：《小邹啊，你爹娘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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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好得很，这赶了回来信还让我代他们向您和伯父伯母问好。就是首都那边事情多，无法脱身，爹娘说下回一定上门赔礼。》
邹彦的父母，尤其是他母亲，恨不得即刻飞到温省来和亲家见面，奈何人拗只不过时局。
宋家长辈对邹彦父母的事业不甚心领神会，人在乡下也缺乏政治嗅觉，只本能觉得既然是首都的事情，那肯定是在忙国家大事，脱不开身也能理解。
《大事要紧，说什么赔礼的外道话。》宋卢根摆摆手，《等你爹娘忙完再说，两家人是该见个面，我们不方便去首都在怀省见面也使得，不一定非要折腾过来。》
被打发走的宋妍很好奇他们谈啥。
方才他们说的都是些客套话，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会聊些啥。才见上面，几个长辈的态度还是客气多于亲近、满意。
古代的女子还能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偷听呢，她堂堂新时代社会主义接班人竟然不能听，就很气。
等宋妍传完话回去，她的哥嫂们都在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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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面上的气氛和她出门前截然不同，邹彦俨然已经融入此物大家庭，她爹拉着邹彦聊起民生大事，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底发生了啥！
李桂红在厨房准备午饭，宋妍溜进厨房。
《娘，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聊什么了。》
《能聊啥，不就是互相了解了解，和你相亲差不多。》
就聊这些能把一家人都收服？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邹彦的《语言艺术》，她好像有点心领神会。以他的智商情商，只要愿意，很容易让别人亲近他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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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虽这么想，宋妍嘴硬道：《不愿意说就算了。》
《来。》李桂红把位置让给宋妍，《今天中饭你做。肉做一半，另一半我腌起来了，不能一餐就造完，小邹说要待上几天。》
《好嘞。娘，我们吃红薯粉圆子吧。》宋妍系上围裙。上回邹彦在国营饭店点了个排骨豆角焖花卷，典型北方菜。这回让他见识一下南方的肉+淀粉一锅出。
这道菜不是树湾队当地的特色，而是宋妍前世学的。
肉业已被切成块，摆在砧板上。邹彦买来的肉三肥七瘦，非常适合做红薯粉圆子。
猪是周边生产队养殖的。小孩们天天捞猪菜精心喂养了一整年，社员精挑细选，长得最好的一头猪荣获出栏的《殊荣》。屠宰场凌晨现杀，放到现在，正是最新鲜又排掉了异味的时候。
肥肉释放出自身的精华，由饱满变得蜷缩，瘦肉煎出焦香染上红褐色的焦化层。葱姜蒜下锅，在热油中迅速被煸出复合香味。
新鲜的五花肉不需要腌制，宋妍将它们直接下锅爆出猪油和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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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星子在锅中乱跳，猪油的焦香混合着姜蒜被爆出的香味强势入侵整个院子。
香味用它不容置疑的压制力让台面上的人停了下来了话头。
邹彦见长辈们聊够了，起身道：《我去厨房帮忙。》
宋志强和宋虎想拦着，宋卢根敲敲烟斗：《去吧。》
小金凤张嘴，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娘，好香啊，肯定是小姑姑在做好吃的，我也去给小姑姑帮忙。》金爱莲知道这个小机灵鬼是用帮忙当借口，把她留在堂屋。
邹彦道：《伯母，宋妍同志，我也来一起来，你们看看有啥能分给我。》
小搪瓷盆里装着洁白的红薯粉，宋妍同时往里倒热水同时搅拌。
母女俩齐齐回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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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红说：《哪用得着你，我们在这就行了，你出去喝茶吧。》
邹彦道：《我来学学。》
寥寥数语让宋妍想起那天为了试探他对家务分工的态度故意说自己不会做饭，现在当场被抓包，她暗暗吐舌。
李桂红和邹彦还在推拉，宋妍已经和好红薯粉，放下筷子说：《娘，让他帮忙吧，这个粉太烫了，让他来搓圆子。邹彦同志，你在那洗个手。》
邹彦走到宋妍身侧。
锅里的肉业已焖上，圆子再不下锅就迟了，李桂红不再坚持。
邹彦低头看宋妍，问：《搓多大的圆子？》
宋妍用手比划了一个直径三厘米的圈：《差不多这么大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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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邹彦直接上手，她连忙提醒：《这是开水和的面，小心烫手。》
《不烫。》邹彦揪出某个大小合适的面团。
宋妍一起搓圆子，起初她也觉着不烫手，捏成型之后不自觉《嘶》了一声。
《抱歉，是我手粗没感觉到烫。你别动手，哪里不对你说一下。》邹彦用手臂格住她继续伸向搪瓷缸的手。
有人代劳宋妍乐得轻松。
她揭开锅盖，锅里的猪肉被酱油包裹，每一块都是亮亮的红褐色，焖肉香混合着热气争先恐后往上扑。
她将已经搓好的圆子挨个铺在肉上面，汤汁还没收短，圆鼓鼓的白色丸子有一半浸透在深色的肉汁中。
盖上锅盖，只等柴禾将肉香煨进圆子的每一丝缝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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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几人被香味包裹住，反而渐渐闻不到，只有堂屋的老老小小们馋虫都被勾出来了。闻得到吃不到真煎熬。
时间差不多，宋妍再次掀开锅盖。红薯粉圆子业已发生质变。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熟了的红薯粉圆子由白色变成半透明的灰色，凹凸不平的表面挂满焖肉的汤汁，某个个晶莹透亮，色泽诱人。
未婚夫妻的初次合作大获成功。
邹彦露出隐约的笑意，可惜宋妍没看到。
没一会儿，菜都烧好了。李桂红将不常用的木质长方形托盘拿出来擦洗干净，邹彦一道一道往上面摆菜。
《小姑姑！你好慢呀，我都快饿死了，业已饿得走不动路了。》小金凤抱住宋妍的腿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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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现在可以吃饭了。》宋妍嘿咻一声，艰难地把她抱起来，放到板凳上坐好。三四十斤的撒娇，着实有点沉重。
饭台面上，咸香弹牙红薯粉圆子和软烂入味的焖肉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一斤肉和小半盆粉的圆子，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邹彦稍微放心，不用再忧心宋妍去部队吃不惯了。
《爷爷，伯父伯母。我这回过来不仅是见长辈，还想和宋妍同志领证。》邹彦寻了个时机说出自己的期望。
宋家人被他那封信打了预防针，这会儿倒不算太诧异。宋妍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往下听。
宋志强问：《结婚我们同意，只是会不会太赶了？》
《工作我都已经做好。家属院批下来了，家具在打，我父母也回信说很高兴能和您结成亲家。》邹彦从包里拿出收音机，以及红纸包着的大团结，真诚地对几位长辈说，《聘礼也准备好了。收音机给长辈们解闷，有自行车出门也方便。》
《你骑来的自行车是聘礼？》宋虎惊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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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彦点头：《前一天在市里买的。》
幸亏没问他为啥要骑那么远的路，宋虎一阵庆幸，不然他此物大舅哥面子都要丢光。
宋卢根摇摇头：《你这孩子，聘礼准备得太厚了。》他们家除了把自行车收音机让两个人带回去也添不了多少东西。
《因能用上我才准备的，大哥二哥经常要到处跑，有辆车更方便；收音机可以听新闻和领导人讲话，还能收听若干娱乐节目。宋妍和我结婚以后，家里肯定冷清些，我做不到经常过来，只能让爷爷和伯父伯母听收音机解闷了。》
一番话说得李桂红既舍不得宋妍嫁人，又有点熨帖：《你想得是不错，不过庄稼人用不上那些，没得放坏了。你们到时候带回去。》
肉啊糕点啊这一类东西，女婿拎上门娘家人该收就收了。自行车和收音机可不是小东小西，她不贪这些。
《伯母，我们在部队更用不上。还是放在这里能发挥作用。要是有自行车，二哥此日出去办事也能少累一会儿。》
《就那几脚路哪能累着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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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推来推去要推到晚上了，宋志强说：《要不自行车留下，收音机你们带回去。》
没能插上话的宋妍：你们是不是忘了，刚才还没同意去领证呢……某人未免太心机！
宋妍觉着收音机的潜在作用很大，她说：《收音机也留下吧。邹彦同志说得对，有一台收音机能多了解新闻，知道外面究竟是啥样子。学校是要复课，但以后会教啥东西谁也不知道，小金凤多听听儿童节目也不错。》
她记忆中，复课以后的教学安排和之前大不相同。
《你这孩子。》李桂红嗔她。
《宋妍同志说得对。伯母，我买这几样并不是为了排场或者面子，而是因实用。》
未婚夫妻轮番上阵讲道理，长辈们终于不再推辞。一时间屋里寂静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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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彦专注的视线越过宋家大大小小七八口人转头看向宋妍：《宋妍同志，我们出去走走吧。》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宋妍。
她轻咳一声，起身走到邹彦旁边：《半晌午吃得太饱，我出去消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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