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祐琮笑了：《原来您都看出来了。》
《您这通身的气派，老道想看不见都难。我是不是当先跪下给您磕一个？》
《使不得。您是长辈，当我向您见礼的。》
《那我们就都免了这些虚礼可好？》
《如此甚好！》
张荣鲲和陈祐琮交谈了这几句，倒觉着这个少年太子挺有意思的，没有啥架子，甚好相处。
《您想要喝啥茶？我这儿啥茶都有一点。》张荣鲲问陈祐琮。
《叨扰了。您日常喝啥就给我喝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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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我这就去叫人烧水备茶。》张荣鲲说着要出去。
《师父，还是我去吧。》张惟昭说。她带来的客人，怎好又劳动师父。她说着转向陈祐琮他们：《请稍待，我去去就来。》
张惟昭走了之后，陈祐琮突然有点发怯，不明白该怎么和张荣鲲攀谈。其实他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从不露怯的。今天在张荣鲲审视的目光之下，竟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挺直了背，做出成熟持重的样子来。
相比之下，冯浩则要放松若干。他看完经络图，又开始不断打量架子上七七八八的其他东西。
其实陈祐琮也很好奇，只是他不想让张荣鲲觉得他幼稚、沉不住气。
张荣鲲这样的老江湖，一转眼就把陈祐琮的心思猜了八九不离十。刚刚张惟昭走出去的时候，陈祐琮的视线一贯追随着她，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这次微服出行，跟着张惟昭回玄妙观，大约也是瞒着宫里诸人的。
太子还很年轻，仰慕少艾是人之常情。有情归有情，只是太子处境微妙，许多事情由不得他自己。这份懵懂的春心最后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很不好说。再说张惟昭不是别人，就算太子能力排众议，娶某个还俗的女道士为妃，张惟昭就一定会答应吗？
不过抛开这些错综复杂的背景不谈，单就陈祐琮这个人而言，张荣鲲还是挺喜欢他的。陈祐琮一点也没有皇家弟子的骄纵傲慢之气。张荣鲲以前行医的时候，遇到过几个宗室子弟，那个气焰嚣张的，简直天下就是他家的了。而对面此物真正的帝国继承人，既谦和有礼，又光华内敛，况且长得也挺好，要是寻常的官宦子弟，真和张惟昭配成一对，也是很不错的。张荣鲲并不强求自己的徒弟一定要当道士，她要是有个自己的家，生儿育女，将来张荣鲲自己闭眼的时候也不怕她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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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荣鲲的内心戏很足，外表还是看起来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对陈祐琮和冯浩说：《这架子上的东西你们想看尽管看。别吓着自己就行。》
《真的？这个可是您老说的。》冯浩笑嘻嘻的，说着指向一个大圆坛子。《这泡的是什么？不会是人头吧？》
《就是人头。》张荣鲲老神在在的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啊？》冯浩伸向坛子的手僵在半空。
陈祐琮从他身后方绕过去，揭开了坛子盖，冯浩也赶快凑过去看。坛子里是用酒腌制的蝎子和蜈蚣，密密麻麻的在里面，油光锃亮。即使被腌到坛子里一定是死的，但看上去就像活的一样。
陈祐琮也觉得瘆得慌，但为了在张荣鲲面前保持风度，他还是尽量以优雅的姿态把盖子盖好。
冯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央求道：《太子殿下，您赶快盖上盖子吧。我怎么觉着它们旋即就要爬出来了。您老腌这么些毒虫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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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荣鲲捻着胡子笑道：《配在药里，治疗痛风和头痛有奇效。所谓以毒攻毒就是这样了。》
冯浩又指着另某个差不多大小的坛子，问：《这里是啥？》
张荣鲲坐下来，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说：《娃娃。》
《娃娃？》冯浩瞪大眼睛凝视着张荣鲲：《您老肯定又在说笑。》说是这样说，内心还是有点忐忑，看了看陈祐琮，陈祐琮也满脸都是好奇。冯浩鼓足勇气去揭开了盖子，两个少年都探头去看，但见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炭，木炭中间插着一个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纸包。
《这哪里是娃娃？》冯浩叫起来。
《人参娃娃。》
人参包裹好放在木炭中间，才能防潮防霉。
《您老能不能把话说全乎了？》冯浩埋怨道，语气里却带着笑意。冯浩发现和这老爷子相处真是很有意思，怪不得张惟昭老惦记着赶了回来看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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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呢？》冯浩又指着一个长盒子。
《胳膊。》张荣鲲答。
《哈哈哈，这次您可唬不倒我了。》冯浩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陈祐琮也跟着笑。
冯浩笑着拿起了盒盖子，却一声怪叫把盖子扔了出去，站在旁边的陈祐琮快速出手，在盖子掉在地板上之前把它抄了起来。
里面委实是胳膊，确切来说，是一截臂骨，包括小臂和完整的一只手，手的每一粒指骨都保留得很完好，做出一个微微抓握的姿态。
别说冯浩失态，连陈祐琮望见盒子里的东西也觉得头发根都炸起来了。
张荣鲲坐在一边哈哈大笑。
冯浩和陈祐琮同时觉得瘆人，一边还忍不住想要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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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张惟昭端了沏好的茶水进来。看此物情形，就明白师父又在恶作剧吓唬小朋友了。也不去管他们，说：《茶在这儿了，辛苦冯浩你来倒茶。我到厨房做饭。》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您亲手做饭给我们吃？那怎么好意思？》冯浩嘴上这样说，却笑得很开心。同时笑一边偷偷瞄旁边的陈祐琮，果然见他露出一副《你真能干，我好期待》的神情，眼睛闪闪发亮。
张惟昭没接冯浩的话，只笑了一笑。对着张荣鲲说：《那就有劳师父待客了。》
张荣鲲安闲地说：《上次的椒盐小鱼不错。》
《小鱼韩婆婆已经剥洗干净了，我这就去做，一会儿就好。》说着转身出去了。
冯浩问：《道长您不吃素吗？》
《我们这一脉只牛肉不吃，其他肉食不忌。》道家不同于佛教徒，并不是所有的门派都一切茹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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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祐琮拿起了架子上的一叠手稿细细翻阅，一张张画的都是人体不同部位的肌肉解剖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肌肉的名称，啥小指伸肌、拇长展肌、拇长伸肌，他听都没听说过。不由感叹术业有专攻，每某个领域都有无穷的奥秘。
张荣鲲见他翻那些图，便说：《这是惟昭画的肌肉解剖图，她说有了这些图，以后我再教徒弟的时候就方便些。》
陈祐琮凝视着这些描绘细致的图，突然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若要画成这样的图，需要许多的实战演练吧？》
张荣鲲明白他的意思，缓缓点头道：《那是自然。我大炎尊重死者，认为触动尸体是对亡人的不敬。但是若没有这一步，医生就无法了解人体的结构和原理，救人的时候全凭感觉，不知会耽误多少病患。在活人和死人之间，我选择活人。》
冯浩在旁边听着，一下张大眼，一下又悄悄咂舌，但并不敢插话。
《那么这些，呃，尸身，是从哪里来的？》陈祐琮想知道。要明白大部分人相信尸身入土为安，被肢解切割会使亡灵受苦，不会轻易给医生使用。
《高价从穷人那里买来的。他们死了家人也无力安葬。有些用草席卷了埋在乱坟岗，只薄薄盖一层土，很容易被野狗扒出来吃了。倘若是卖给我，之后我会替他们做法事超拔，好好安葬。所以我们师徒俩赚的金钱好多都花在这些地方了。》
陈祐琮听了郑重点头。他在宫里接受的儒家教育，处处把礼仪、道理摆在前面，多是务虚的。而张荣鲲讲话非常实在，即使有些离经叛道，却毫不矫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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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个人聊着天儿，时间过得没多久。
那边张惟昭和韩婆子准备好了饭菜，请大家到饭厅落座吃饭。但见案上摆了一大盘炸得香酥金黄的小鱼，洒了椒盐，另有笋烧鹅，糟鹌鹑，白斩鸡，还有几样素菜。
对于他来说，尊卑秩序已经深入到骨髓里了，让他和太子坐在一起吃饭，他反而什么都吃不下，便张惟昭拿了盘子，每样都给他拨出来若干，放在旁边的小几案上，让他自己吃。
张惟昭招呼大家落座，冯浩死活不肯坐下来，定要站在太子身侧，伺候他吃完了再说。
等要开动的时候，冯浩又要每样菜都先尝尝，随后才让陈祐琮入口。
张荣鲲说：《我这儿的饭菜，莫说无毒，就是有毒，有我在也死不了人。》冯浩才安心吃饭去了。
陈祐琮觉着有些抱歉，但又不好去责怪冯浩，他只是尽责而已。
张惟昭在旁边暗自感慨，平时在宫里，这一套礼仪大家都习惯了，不觉得怎样样。现在换个场景，却马上显示出皇家生活和平民生活的格格不入来。幸而她不用一辈子呆在紫禁城里，不然不知会压抑成什么样子。就是现在，宫里无处不在的紧绷的气氛，也时常让她感觉不自由。幸而每个月还行回玄妙观两次，也是一种很好的调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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