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傻子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他曾经想,女人虽没有幸福的小日子好过,可梅家毕竟是小王庄最富有的大家,做了少奶奶的女人在此物家里地位也不能说低微,一切下人,甚至村寨里的男女老少没有不恭敬的,她是不会像一般人家的媳妇去田地耕犁翻种,也不会上山割草砍柴,一日三顿吃的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也白米细面。
这是小王庄多少女人所企羡不已的福分。正因怀有这份心思,二傻子在原先是同全村寨的人一起妒嫉过和仇恨过梅家的富裕的,现在却希望梅家日月不败。
他作为一个长工式的牛倌,也不再学别人的样子消极怠工,当然盼望的是梅家牛马成群,五谷满仓,而这一切均为少奶奶所有,让掌柜,让掌柜婆,甚至包括梅少爷都快些蹬脚闭眼去吧!
若到那时,少奶奶再招某个英俊的主人进门,他二傻子就永世为她喂牛,甚至死后,也情愿变作一头牛就来到她家供她使唤。
所以,再当少奶奶和梅家的公婆在厅房里吃着有鸡鸭的干饭时,少奶奶总是在饭桌上说鸡没煮烂,公公要把鸡头、鸡爪倒给狗去吃时,她就主张让下人吃去,端出来,当着院中吃着包谷糊汤的下人高声喊:《来,来,我爹让把这些东西叫大伙尝尝!》
她却一切交给了他二傻子,说:《你不要嫌弃,总比你碗里的强。》他二傻子心领神会女人的心意,就要当着她的面可口无比地咬嚼剩肉,讨得她喜欢,甚至说:《你不要顾着我,只要你吃好,我喝凉水也会长瞟的!》
二傻子能说出讨女人喜欢的话来,他对自己也惊奇了。女人就在一次他说过话伸手点了他的额头,很撒娇地嘬了嘴:《你嘴上还抹蜜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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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撒娇使二傻子去了许多怯,生了无数的胆,言语也渐轻狂起来,他希望这样的撒娇每日赐与他,但往后却再没有发生。
少爷看见了二傻子,二傻子高高大大站在自己面前,嘴要启开说话,不知怎样啦,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少爷看见了二傻子穿的是自己曾穿过的裤子,乜眼就看女人,鼻子里发出《嗯?!》
女人立即说:《这是爹让给的。》
少爷却对二傻子吼了一声:《你滚开!》
女人咬了咬嘴唇看着二傻子,二傻子起身走了。他听见身后方的少爷脾气更焦躁了。二傻子回过头来,少爷推翻了小桌,一把核桃打在女人的面庞上。
女人呜呜地哭起来,而从厅房走出的老太太却在说:《你哭啥呀,他是你男人,你不明白他心情不好吗?》二傻子急步回跑到牛棚里自己的卧屋,扑在床上,头埋被窝里无声地流泪了。
不久老掌柜放出风来,说自己的儿子伤彻底好了,又不久又给梅仁厚娶了一房媳妇,说是冲冲喜,还是二傻子抬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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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傻子见到了女人,说:《又来了一个,你就省心了。》
女人却哇地哭出了声,说:《你不要说,你不要说!》平生第一次对二傻子发了脾气。二傻子一脸灰气,只好回坐到牛棚发了半天的呆。
他想不通女人是怎样啦的。二傻子一连好多日在纳闷着,夜里更睡不着,起身坐在牛槽边,听吃了夜草的老牛又把胃里的草料泛上牛嘴里反嚼,还是琢磨不出女人发脾气的原因,倏乎什么地方就有了幽幽的哭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傻子凝神听了听,嗓音是从厅房左边的套间里发出的,好像就是少奶奶在哭,便挪脚往那边走,隐身于鸡圈的后墙处,看见了少爷的卧房窗口还亮着灯,果真是少奶奶的哽咽声,同时听见了少爷在大声骂:《你是我的老婆!》接着有很响的耳光,旋即窗纸上人影晃动。
少奶奶的哽咽声起起伏伏断断续续,静夜里极为凄凉。天亮后,二傻子起得早,在院子里第某个就碰见了女人,女人的面庞上有几道血痕,眼肿得如烂桃一样。
二傻子不敢相问,想起那天的训斥,扭身要走,女人却说:《傻子,你也不理我了吗?》二傻子吃了一惊,站住说:《少奶奶你怎样啦,跌在哪儿吗?》
女人说:《打的。》二傻子一脸苦楚:《昨夜我听见你哭了。》女人说:《你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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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傻子并不知道他们怎样会打架,只恨少爷的脾气古怪暴躁。可是某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女人都是很晚很晚了在房中哭泣,哭泣中还夹杂了殴打声。
到底还是在某个中午,二傻子正在牛棚垫圈,远远看见女人又陪着少爷在晒太阳,少爷就反复要求着女人把头发梳好,还要抹上油,敷粉施胭脂,女人都依了,少爷就笑着问身侧的两个丫环:《少奶奶美不美?》丫环说:《美。》少爷再问:《怎么个美?》丫环说:《像画上走下来的。》
少爷又问:《你们见过谁家的媳妇比少奶奶还美?》丫环说:《再没见过。》少爷就让女人前走几步,转过身来近走几步,嘿嘿地笑。女人始终没有笑,机械得像个木偶。
忽见大狗从大门口走过来,说:《它在门口,怎么进来了,我去拴好!》就走去了。
少爷却说:《回去了!》立即一个丫环在那里喊:《少奶奶,少爷叫你了!》
女人说:《他要吃酒,你去给他倒呀!》
丫环说:《他不吃酒,他要干那个事哩!》女人不言语,头也不回地还是走她的路。
另一个丫环又跑过来喊:《少奶奶,少爷发脾气了!》果真卧房里就有了少爷狼一样地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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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依旧往大门外走。大门口却站住了方才从外进来的老太太,竖了眼,说:《你男人叫不动你吗?回房去,回去!》女人站住了,却抱住了那里的一棵树说:《我不回去!》
老太太某个耳光打过来,叫道:《你是反了吗,梅家娶你为了啥?你那个是要留给外人
吗?》便哗啦着了院门,喝令两个丫环把她拉回屋。
两个丫环架了女人走,老太太一边在后边骂,同时用手拧女人的屁股,到后,卧房里就传出凄厉的哭声。
二傻子心领神会了女人在受着怎样的罪了。
便,他不愿意再见到少奶奶,不忍心看见她而想到自己的过失所造就给她的不幸,也不忍心见了她而她看着他时的脸上的悲苦和难堪。
二傻子除了担水、运土和背驮草料,其余的时间就把自己困在牛棚里,或是架了铡刀,双脚站在分叉的铡刀架狠命地铡草。
他想少奶奶倘若嫁的是某个老汉也还说得过去了,而少爷算啥呢?老掌柜为儿子购置了三个女人,不是装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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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傻子不禁一个冷颤,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里的哭声如幽灵一样压迫着二傻子,白天里丫环的每一次呼喊:《少奶奶,少爷叫你哩!》
二傻子更紧张得出一身汗,就跑进自己的睡屋拳击墙壁,墙壁泥皮便一片一片掉下来。一天,他把一大片泥片击打下来,精疲力尽地瘫坐在了地上,屋门哗啦地被推开了,几乎像倒柴捆一样,少奶奶披头散发地顺着门扇倒在地板上,放开了声地哭。
女人说:《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了,你把我带来的,你把我再带走吧!我去当尼姑,去要饭,我也不当梅家的少奶奶了!》
二傻子惊叫着扑来把女人扶起,女人的头却压在他怀里哭声更大,双眸鼻涕湿了他一胸前,二傻子把女人抱住了,像远久出门的爹抱住了委屈的孩子。
《少奶奶!》女人的一句话,使二傻子惊恐了,他一个下人,又是在梅家的大院里,梅家的少奶奶却在自己怀里,二傻子触电般地挣脱了身,起身来,但二傻子无言以对。
门在开着,门道里射进着白光光的太阳,女人瞧见二傻子的呆傻样,越发嚎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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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哭,你一哭,他们明白你到我这里来了。》二傻子不安地说。
《你把我带走,你把我带走!》女人不哭了,却死眼凝视着他。
《这不是说笑话吗?二傻子是什么人怎样敢带走某个少奶奶?怎么带?往哪儿带?带出去干啥?二傻子看看女人,又看看院外,二傻子急得也掉眼泪了。
女人却突然开始抓自己的脸,已经抓破了一道血印,二傻子就握住了她的双手,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
女人往回抽手:《都怪我这张脸,我成丑八怪了,让他休了我去!》
二傻子只是抓了她的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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