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上掉下来个儿子
话说，村里有个老光棍，也没个大名，村里人都叫他吴二傻子。平时在村里游手好闲的，唯一的手艺，就是杀猪宰牛骟牲口。按说，当时一头牛，哪怕是一只驴子也是一个劳动力啊，凭这门手艺也能混个好生活，甚至娶个媳妇也问题不大。
只是，这个二傻子嗜酒如命，他的口头禅是：《有酒天天醉，皇帝万万岁》。人家请他骟头牛，要喝掉几坛酒，吃掉不少荤菜，久而久之，人家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请他。
这天，有免费的酒喝，这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梅家大院在青龙镇上是首屈一指的，远远就能看到一处郁郁葱葱中的宅子，白墙灰瓦、几进几出的大house。黑漆的大门上是副对联：耕读传家，诗书继世。这是唐山有钱人的惯用做法，他们不管有没有文化，都喜欢装作有文化。
实际上，梅老爷的老爸是个厨师，小时候在城里逃荒要饭，看到有钱人家杀鸡宰羊、大摆酒席准备过年，而自己破破烂烂、肚子憋憋，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心中忿忿不平。于是，溜进一个大户人家偷了两只鸡，好不容易骗过了看门狗逃了出来。外面是一片漆黑，深更半夜的，要锅没锅，要啥没啥。忽然，他看到自己踩的一脚泥。于是灵机一动，用泥巴把鸡糊起来，随后生了一堆火，烧得泥巴硬如石块。掏出来往地板上一摔，剥开泥块，不但鸡毛被泥块沾走了，还露出鲜嫩的鸡肉。他一口气吃掉了一只鸡，随后换了个地方卖掉了另一只鸡。他拿了金钱又去进货，照样子烧，在镇上卖起了《叫花子鸡》。
老太爷赚到钱了，嫌这个《叫花子》难听，改名《争*》，既是为自己正名，也是作为一个招牌，某个彩头，吃了这鸡，做生意的都发财，写文章的都添彩。他还很会动脑筋，改进了作法，在鸡肚子里放点葱姜蒜和酱料什么的，外面再抹上油包上荷叶涂上黄泥，看上去更高上大，烧成后味更鲜美。于是生意越做越大，挣下了这份家业。
唐山的人一辈子最以为荣的职业就是当公务员。所以，他从小就培养梅老爷读书考试，考公务员。但是，这梅老爷生得一副聪明面孔，却装着一副蠢笨肚肠，每天是摇头晃脑，念念有词，但就是钻不进脑子，考了十几次连秀才都没考中。这梅老太爷放在家里准备给儿子庆祝放的鞭炮，以致发霉变质了。因此，老太爷死不瞑目，把鞭炮放进了棺材里，带着遗憾去了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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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梅家大院，迎面是高大的影壁，上面描绘着吉祥的图画，往里走是一大院，中间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到深秋，桂花飘香，又是酿美酒的时候。里面还有某个大三院，正厅墙上挂着梅老太爷的遗像，一副平民打扮，面带自嘲的微笑，好像能让人听到笑意。
这一天，梅老爷就是在外院摆了30多桌酒席，请村里的乡亲父老一起来乐呵乐呵、庆祝庆祝。 在梅老爷看来，他为了置办这次酒席，花了他前辈子都没花过的钱。
就说这菜吧，当然不像香街的酒席那么丰盛、那么洋气。但是，这次每桌的饭菜比一般人家过年的还好。有红烧肉，有蒸鸡蛋，就连炒青菜还放了不少油，很多人吃的时候恨不得连碗一起舔了。
二傻子看到这么多好菜，两只手都不够用的。他一口气喝了十八大碗酒。那是自然，或许实际上他喝的不止这些，只是村里人形容数量多，就是用《十八》来形容。
梅老爷家的酒是地瓜烧，价钱便宜，酒劲大。这酒没有啥余味回香，只有冲劲，倒到口里就像是倒进了一团火，赶紧吞下去，不然得烧烂了嗓子眼，随后一落到肚子里，跟着一股狠劲蹭地窜上来，直撞脑袋，晕晕乎乎，劲头甚猛。
好酒如杜康，那当是温厚绵长，不会上头。只是，像二傻子这样的穷光蛋，忙乎了一天，浑身疲乏，心里憋屈，就是想马上来劲，昏头涨脑，倒床就睡啊。
这平时，二傻子到梅老爷家的酒坊，从裤裆里掏出两个铜板，伙计照例给他盛一碗这种俗称《二踢脚》的地瓜烧，他接过酒碗，举手扬脖，碗底一翻，酒就落到肚子里，好像是倒在酒缸里一般，没个声响。
此日，有免费的酒喝，二傻子喝恨不得直接跳到酒缸里，当然，众人也奇怪，平时这二傻子喝个一两碗，两脚一出门槛，就上要下摆，左歪右斜的，像是风吹杨柳一般，可此日怎么这般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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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这梅老爷免费给大家喝酒，肉痛得要命，在里面掺了水？这一桶一桶的水灌到肚子里，他也不怕把家里变成了大夜壶？喝出名堂来的人，整了几杯就走了，再说，这个桌子上的菜早就像风卷残云一般卷没了。
二傻子不一样，水缸里滴一滴酒，他也不带浪费的。
他一贯喝到半夜，所有的人都走了，他还在喝。梅家只剩下好几个佣人在洗碗。这二傻子边喝边唱当地的民歌，唱得好几个老妈子面红心跳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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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傻子，你这灌了几口猫尿就开始叫春呢！《吴妈是二傻子的本家，也是梅家颇有资历的女仆，赶紧叫他打住。
吴妈边洗碗碟，边和二傻子聊天。无非是叫他正经做人，好好过日子之类的闲话。最后，说着说着又说起了梅家的事情
这二傻子也很识相，马上停住了，《妹子，我最后喝三杯就走《
《这大太太虽然生了女儿，但终归是正宫娘娘生的，不比儿子差….》
《二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买某个更小的……》
《三太太最近又添了一箱子绸缎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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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喝多了的二傻子自顾自地念叨了两遍。他暗想，自己哪点比那姓梅的老小子差劲了，看他那样子，撒尿都稀稀拉拉的，远只不过鞋面，那是自然生不出儿子，要是他那五房太太都归了自己，保管再生某个小王庄出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想着想着，二傻子好像着了魔障，突然站了起来，对吴妈下跪了。
《妹子，我未婚，你守寡，不如从此我们一起困觉吧《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内院跑，且跑且嚷，还带着哭腔，像是自己的贞洁业已受到了侮辱。
转身正想迈步，砰的一声，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转过身去，那梅老爷正拿了一支大棍子站在他面前。
二傻子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楞，便两手扶着空板凳，慢慢的起身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啥，心里也有些忐忑了，慌张的抱了酒坛子就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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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反了，……该死的老骚猪》 。梅老爷又用大棍子又向二傻子劈下来了。二傻子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有些痛。
二傻子冲出厨房门，仿佛背上又着了一下似的。
《王八蛋《梅老爷在后面又骂了一句。
二傻子跑出梅家，后面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还有七嘴八舌的咒骂声。反正，在村里也没几个人说他好话，因此，也觉得无所谓。
他某个人站了一会儿，还觉得头疼，还记忆中梅老爷家的吴妈，还幻想着他家的大床，还有那极端柔软舒服的绸缎被子。
一阵寒风吹过来，打了某个冷战，他到墙根撒了泡尿，清醒了不少。
正准备回去睡觉，骤然听到某个动静，他扭头动找西找，在梅老爷家门口发现了某个枕头大小的包袱。
二傻子喝得醉醺醺的，以为是财主家掉了东西，莫非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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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兴奋地飞扑过去，但见小小的红袄包着某个婴孩，看上去刚出生，眼睛还闭着。
二傻子用手碰碰他，可他一动不动，摸摸小脸蛋，好像也被风吹得冷冰冰的。
二傻子把冰冷的手伸进去捏捏他的小脚丫子，他喝多了酒，也不明白个轻重，捏了一下没反应，又狠狠地捏了两下，这孩子骤然《呵呵》笑了两声。
二傻子吓了一跳，怕自己酒喝多了眼花，于是把孩子抱到梅家大门的灯笼底下看。这镇子上也就梅家夜里点灯，特别是这几天，每天点通宵。
他又捏了两下，那孩子大声地《呵呵》笑了两声。
《好玩！》二傻子从来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闭着双眸就会笑的。话说，他之前也没见过别的孩子，他觉着这太有意思了。
他第一反应，这是梅家的孩子，或许是哪个姨太太的私生子，或者梅财主和哪个小寡妇生的？他拨开小包袱，望见了小鸡鸡。唐山的人，看到孩子第一反应就是有没有这个玩意，像是传家宝似的！
他暗想，这梅财主命也太好了吧，这辈子啥也不缺了。他本想把这孩子扔到梅家牛圈里算了，随便在牛圈的拐角里挖某个深坑，把用席子裹缠着的死孩子埋进去。半年乃至一年后，牛屎牛尿将幼嫩的骨肉腐蚀成粪土，随后再挖起来，晒干捣碎，施到地里。小王庄家家的牛圈里都埋过早夭的孩子，家家的田地里都施过渗着血肉的粪肥。这样种出来的米又香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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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唐山的人残忍。而是那时候，没有超薄的杜蕾斯，大家也是没有办法！这样做既环保又实惠！
但是，一想到这孩子冲自己笑的份上，他又有点于心不忍。
二傻子大呼小叫拍响了梅家的门板，一条恶狗冲了出来，对着二傻子就是一口，梅老爷家的几个家丁出来一顿拳打脚踢。
《别打，别打，你家孩子掉了》
《放你娘的狗屁》梅老爷上来又是一脚。
《你看，你看》，二傻子指着旁边的包袱说。
大家都明白梅老爷大房刚生了某个女儿，那个扔孩子的人估计是吃准了这点，想让梅家把这孩子一并养了。
他们想那是自然地以为，梅家是远近闻名的财主，也不差这点银子。可惜，越是有钱人，越小气，梅老爷望见自己家的猪多吃了一口，也都恨不得上去踹一脚。谁想从他嘴里掏食儿，真是找错了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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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老爷一口咬定，这是二傻子和路边讨饭的疯女人生下的孩子。《二傻子，你这可是光着屁股推磨，拐着弯儿丢人啊！》
说完，一帮家丁大笑起来，梅老爷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也跟着大笑起来。然后赶走了二傻子。
二傻子即使不明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但心想自己年过半百了，没钱娶媳妇，天上掉下来这么个儿子，这不是现成的香火吗？便，二傻子一下子又高兴了起来。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开心起来就是那么容易，人家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他是天上掉下个儿子来，穷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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