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仁厚把傻子从梦中唤醒。
夜里,他像鬼魂一样摸进屋子,划火柴找到了窗台上的油灯,又划火柴点着了它。他看着傻子的脸,把竹凳拉到墙根,嘎吱嘎吱坐下了。
在灯影里,他用纱布裹着半张脸的样子很吓人,剩下的那只独眼亮晶晶的,射出的光像小刀子,割的人肉疼。
傻子闭上双眸,不理他。长时间没有一点儿动静,有个蛇一样的沉甸甸的东西掉在被子上。
傻子吓了一跳,立即想到它不是蛇,是那根古怪的鞭子。
他说:《傻子,你行动手了。》
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始自言自语:《你往死里抽我吧!我是畜生,你动手吧,求你了,为什么不理我?》
他嗓音不高,嘟嘟哝哝地像是在梦里。他低着头,上身斜着,一只手紧紧抓着凳子背儿,嘴角积满了白沫儿。他看地,像是地上有眼深井,他生怕自己会掉进去,身子哆哆嗦嗦地抽成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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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少奶奶经常不得不看的鬼样子。他发了疯,第一个收拾的便是他自己,傻子真想跳起来,拿鞭子劈头盖地打他了。
他的眼睛里哗哗地淌出了眼泪,说了那么多,像剥皮一样剥自己,傻子不明白他心里都想了什么。他满嘴说着胡话,像是很痛快,憋在心里的东西随着眼泪悄悄流走了。
傻子说:《少爷,装模作样的,给谁看呢?》傻子恶狠狠地说了这句有毒的话。这话比鞭子重十倍,一下子把他揍垮了。
他在竹凳上回味傻子的话,浑身哆嗦。他身上梦一样的东西消散了。
他捂着脸,呆呆地坐着,直到灯油耗尽。他摸到鞭子,抽走,磕磕绊绊地走到门旁。我不说那句话,他恐怕也该平静了,清醒了。他的口气让人感慨万千。
他说:《抱歉,傻子,不用管我了。》
他出了门,走到夜里。
那一夜他在廊子里马一样来回来去地走。早晨起来,见他还在那边走。因为烦躁,他扯掉了脸上的纱布,方才结成的硬痴也被撕掉了,露出了带着血丝的粉色的肉疤,是一种更厉害的不能看的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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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额头底下挂了一张假脸。只有在澡缸里,他的脸才是真的了。他的鼻子两边浮出两道重重的八字纹儿。傻子虽然傻,但也明白这叫苦纹儿,这人心里种了黄连了。
让人难受的还有马丁的不当一回事的样子。他面庞上僵了几天,愁了几天,后来又捧着棋盘去缠少爷与他杀棋了。还从廊亭杀到了上房的堂间,从石桌杀到八仙桌,身侧围着炭盆儿的热气和少奶奶屋里飘出的香味儿,面庞上是格外宽心的笑容。不知道是宽自己的心,还是宽少奶奶的心。总不会是宽少爷的心吧?
马丁从水缸里慢慢起身来,像长出了一棵苦透了的有毒的大蘑菇。他屁股对着傻子,紧贴着水缸那同时,把这同时给傻子腾出来加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扭头盯着壶嘴儿,生怕烫着他。
在那么电光火石间,傻子委实有过要烫他的恶狠狠的念头!
他说:《傻子,加半壶水!》
傻子当时冒出除此之外某个念头,是想把此物魁梧的身子换给自己!然后,对少奶奶充满了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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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完马丁洗完澡。管家又吩咐说,仓库里老鼠轰轰的,把到处咬得一塌糊涂。他把钥匙给了傻子,还有装装毒饵的罐子。
傻子去了后花园,仓库里委实有老鼠,可远不像管家张扬的那么多。开了门,在落着灰尘的书阁子之间,有几条细碎的爪印儿镶在地上,像绣出来的花边儿。
他找到各条花边儿的尽头,在有洞和有缝的地方填上毒屑,就去惦记的楠木阁子找心爱的书去了。他翻到了那些图,找若干有趣的姿势认真品起来。仓库里没有炭盆,可他一点一点地觉得整个仓库成了老大某个炭盆,他成了盆里熊熊燃着的一根炭,还是一根枣木烧的炭,燃得透了明也硬硬地直直地竖着,烧酥了也不倒!
他没有觉出有人进了仓库,他听到动静才抬头,发现少奶奶一身素衣在阁子进口的地方站着,面庞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傻子脸红了,手里的书差点儿跌落在地。真跟做梦一样,想不出她怎样在此物时候到了此物地界,图上的男人和淑萍一下子丑得不能看,脏得不能看了。
傻子觉着自己成了阁子角的蛛网上蠕着臭丝的蜘蛛,觉着自己里外都不像个人。
大少奶奶说:《来花园静心,见书仓的门没有锁就进来了。想不到你在这儿,看啥好书?你鼻子上一大块灰,还不擦擦。我随便走走翻翻,你看你的。》
他松了口气,把书搁到原处。大少奶奶站到摆放医书的阁子里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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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只能看到她一段一段的身子和半张脸。他喘不上气来。罪该万死,他又把春宫图抓在手里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傻子想快些逃离此物地方,便说:《少奶奶,我先走了,出来锁门,仓库里太冷了,您过一会儿也回屋去吧。》
《钥匙给谁?》
《给管家。》
《知道了》
她站的时间太长了,又冷,脸色很不好,人好像被抽空了。
傻子只以为是疲劳的缘故,不知道还有别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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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得知傻子第二天要去青龙镇镇,大少奶奶找到了傻子,她站在夹道里低声叫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傻子哥,你来一下呗。》听她的声音有点儿抖,站在这儿的时间不短了。
夹道里风很硬,傻子跟着她往夹道深处走,用自己的身板给她挡风。她塞给傻子一张纸,叠成小条子,细细的一个纸管。塞给他的时候,凉凉的指甲触到了傻子的手心。
她说:《不用看,是娘家人给的药方,你到镇上替我把药抓来,别说谁让你抓的,也别说谁用。》
《是您用么?》
《不用问了。你知道该怎么办,能照我说的做么?》
《少奶奶,您尽管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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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感觉到事关重大。少奶奶这么器重,令他有点意外,兴奋得喉咙都硬住了。
傻子像她一样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徉。这时候哪怕她让去杀个人,傻子也会二话不说立即跑去把那人干掉。
她一定遇到了啥难处。她发抖的嗓音和在冷风里缩着的身影差点儿让傻子掉了眼泪。
她把银子搁在傻子手上,用力握了握,傻子的魂儿随着她的叮嘱一块儿飞升了,轻飘飘像喝醉了酒一样。
《拿着买药用,剩下的你自己留着花》
《我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
《能给您办事我很知足了,我不要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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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摸了摸傻子的脸。左边,靠近下巴的这个地方。
《傻子哥,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了!》
《您的病要紧么,别耽误了》
《别问了》
傻子热血沸腾得哭了。大少奶奶摸了他的脸,让傻子找到了久违了的母亲感觉,心都温暖得碎了。
《马丁先生老咳嗽,你让他少抽旱烟,小心烧伤了肺。这几天他走路踞着脚,你看看他的鞋里有没有钉子尖儿。有,你想办法砸平了它。没有,就让他换双鞋穿穿。抓了药拿好,别撒了。》
傻子本来还在云彩上呆着,她一提马丁先生,让他稳稳地落了地。他的心还温着,夹道中已经冷冷清清地剩了一个人。
他蹲在地上,守着铜壶和木桶,手里紧紧地捏着那张纸,脑子一点一点地有了脉络,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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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毒药吧?如果是毒药,毒谁呢?少爷?他手里的纸条胀成了一条蛇。傻子是想甩也甩不掉了。
去青龙镇镇的路上,傻子打量了一下药方,也看不懂,他也不认识字。
掌柜一看药方子,啥红花、当归、川芍、牛夕,大致有五、六味,一下子乐了。
他说:《你们老爷补来补去把自己补成娘们儿了,这是通经活血的方子,你们老爷肚子里有血疙瘩要化么?
《抓你的,是老妈子托的方子,用你胡说》
《哟,该死,掌嘴掌嘴。》
掌柜的玩笑话让傻子放了心。不放心的是少奶奶平平的肚子。她肚子里生血疙瘩了么?傻子根本没想坐胎的事。这有点蠢到家了。
老太爷正在犯病。他缩在床上,被子一直盖到耳朵,只露出上半张脸。油灯的光从一旁照着他,两只眼像两个黑黑的窟窿。他没脱衣服;穿着鞋的脚从被子下边露出来,踩着紫檀木雕的床花。火盆上封了炭,药锅里没有动静,只浮着薄薄的一层热气。有一股烧焦的味,总之是别人闻着恶心,他闻着舒服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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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老爷是尿泡不舒服。先是觉着尿不出来,后来尿出来了,又觉着把啥都尿丢了,觉着自己尿的不是尿,是血。
他说:《傻子,我要死了。》
《您死不了》
《耳朵,我活不成了。
《您没事。您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您找去。吃了想吃的东西您就没事了。》
《我想喝童子尿》
《您等着,我去去就来》
《你们给仁厚的媳妇请郎中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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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病,业已好了》
《孩子别过百日。过了百日就不是味儿了。不出满月最好。镇子里有人做月子么?》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有,您等着吧》
傻子感觉,这一家人都在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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