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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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已经是夜里9点多，这个时间段黄婆婆走阴，根据以往我的观测，是成功率最高的。具体是因为啥我说不上来。胡宗仁给画了道符，把袋子里的鬼魂关联到符上，因当时不明白那鬼魂的生辰八字，更没有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东西，因此除了那道符以外，胡宗仁还得把自己的袋子给留下，等于说，是让黄婆婆自己亲自问那个鬼魂了。黄婆婆依旧问卦后，就阴了过去。忙活了很久我和胡宗仁都没吃饭，于是就拜托付韵妮和彩姐在边上守着黄婆婆，毕竟她一把岁数了。我则跟胡宗仁到外边找东西吃。等到我们吃完回来的时候，黄婆婆也正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同时喝茶。付韵妮在一边给黄婆婆按着肩膀替她放松。

黄婆婆说，此物鬼魂是个7岁的小姑娘，死了之后一直走不成，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因她是横穿铁路的时候被撞死的，首先不是死得其所，其次是死于非命，再者年纪太小，这叫夭折。夭折的孩子是要闭关修炼的，在她看来，这种孩子是属于前世投胎的时候，还没准备好，所以才长不大。其二某个原因就比较关键了。黄婆婆说，因这个小女孩，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爹妈是谁。

见我们回来了，黄婆婆冲我们招招手，说这回你们要出一趟远门哦。我其实早在那男人口述说是外地口音的时候，心里就明白估计这趟腿儿看来是不得不跑了。于是我问黄婆婆，是哪儿啊？黄婆婆说，是陕西的。

我问黄婆婆那是什么意思？黄婆婆说，每个人都是有父母的，但这个孩子有父母但却不知道是谁，也就是说活着的时候是个孤儿，死后也是个野鬼。这种就特别不利于超度了。胡宗仁也插嘴说，可是不对呀，此物小女孩当时附身在别人身上的时候，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她家住在哪儿哪儿，要人送她回家呀，怎样会还是个孤儿？黄婆婆说，这个孩子是让人从陕西给带过来的，跟着一对陕西老人一起生活。从小到大，都一贯流窜在川陕鄂等地，老人把这小姑娘，当成是某个骗钱的工具了。

我问黄婆婆，怎样骗钱？黄婆婆说，说啥孙女快死了啊，或者说凑路费等等，每天骗个几十上百块，这一年下来，都能挣到不少金钱了，再加上是外乡人，又是老人和孩子，就算是有人觉得他们是骗子，一般也就远远躲开了，不会故意去为难。黄婆婆说，小姑娘的阴人告诉她，自己每年都跟着《爷爷奶奶》在各地游荡行骗，那是自然她自己并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是在骗人。每年都是在过年的时候，才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回陕西的家里，她说即使知道爷爷奶奶不是亲生的，但是对她还是挺好的。

黄婆婆接着说，是在今年年初的时候，爷爷奶奶带着她回家过年，但中途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奶奶就动手打了她一巴掌，这让她很委屈，因为村子里有一条铁路，常常有些拉煤或者货运的慢车从村子里经过，于是她就在挨打的当天黄昏爬了火车。在车厢与车厢的连接处挂了好几个小时，才到了一个小站。她趁着安全员检查的时候，偷偷溜了下来，铁路上的夜晚黑漆漆的，她就沿着铁路一直朝前走，作为她此物年纪的孩子来说，火车来了要躲开这种简单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只是当那列火车来的时候，她又冷又饿，想跑却脚软，加上火车的轰鸣声和汽笛声太吓人，一下就把小姑娘给吓焉了。火车在夜晚能见度本来也不高，因此意识到铁轨上有个孩子的时候，已经是来不及紧急制动了。没办法，这孩子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黄婆婆说完以后大家都没说话，其实作为我个人而言，我对于孩子受苦受难的事情一直是甚是抵触的，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孩子吃苦。只是我也深知每个人的轨迹不可能是完全幸福的。此物小女孩是孤儿，这是不幸。只是她被两个陌生的老人收养，不至于饿死冻死，这是幸运。收养她的老人，竟然让她成为了自己行骗的工具，这是不幸，而每当过年的时候，还是会带着孩子一起回家过年，就好像一家人，这又是幸运的。但孩子离家出走，扒火车，随后被撞死，这依旧是不幸的。不由得想到这些的时候，一时之间我竟然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好。若是在以往遇到这个小女孩，或许我和胡宗仁会选择用我们一贯的方式，本着对生命的尊重，送走了便是，但为什么却对此物小姑娘的感觉如此不同呢。

胡宗仁看看我，做了一个抽烟的姿势。于是我扔给他，他点烟，看上去心情也不大好。他抽了几口后问黄婆婆，所以这小姑娘说的，此物某某路某某号，实际上是一个陕西村子里的地址对吗？黄婆婆说是的，而且就是那对老夫妻住的地方。接下来黄婆婆说，此物小姑娘在她生前待过的若干地方流连了很长时间，好多次听见火车的汽笛声就吓得快魂飞魄散，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想起自己原来业已死了，但是她内心不甘，觉得自己死了爷爷奶奶肯定要找自己，找不到自己就会很难过。年纪小小，即使那对老人利用她并非干的是什么好事，可在小姑娘看来，无论怎样，自己没饿死冻死，也全亏了这对老人，她自己也没亲人，尽管很残酷，但那对老人却是此物世界上她最亲的人。黄婆婆说，直到这个小妹妹，在重庆遇到了这次被上身的那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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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婆婆说，当时小姑娘也就和以往一样，一副流浪儿童的样子，却不知怎样会，肯定有不少人看到她，只是没人能不由得想到她已经死了很久了。却只有那个被上身的刘总的女儿，走到身边来，给了她一包果冻，还有十几块金钱。小姑娘说姐姐很漂亮，自己很喜欢，于是就一贯凝视着姐姐，凝视着看着，就觉着倘若我有这个姐姐这么漂亮就好了，就这么着，在她自己毫无意识的情况下，鬼迷眼，就附了刘总女儿的身。

说到这里的时候，胡宗仁点点头说，原来如此。难怪她在那姑娘身体里的表现这么明显，连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是鬼上身了。黄婆婆说是啊，她也不是想害人，只是孩子的天性罢了，时间晚了，就很想回家。黄婆婆说，幸好那天观音菩萨生日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那男人，否则的话，这个小姑娘继续附身在别人身上，时间越久，就会变得越野，到最后执念成了死念，解不开又断不了的时候，恐怕也会变成一直恶鬼，到时候才真是作孽呀。

胡宗仁问，那送回陕西也没意义啊，那儿又不是她真正的家。黄婆婆叹气说，阿弥陀佛，我是像替这个小娃娃做个身子，你带着她回去那儿看看爷爷奶奶，然后再给我带赶了回来，她死于非命，又年幼。我得把她在菩萨跟前供到阴寿补齐，再送了她走。上天还是下地，成鬼还是成佛，这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喽。

我和胡宗仁面面相觑，心里都在琢磨着这一趟咱们俩到底谁去。我和胡宗仁不分你我，谁去都行，而且也能够顺便告诉那两位老人，你们捡来的孩子丢了，死了，到死都还记挂着你们，你们竟然还打算这样继续靠行骗生活吗。起码是我的话，我一定会这么干的。想了一会，我下定决心还是我自己去，只是正当我打算开口的时候，胡宗仁突然抢在我前头说，他去就行了。

我改变主意了，我对胡宗仁说，要不咱俩一起吧。他说，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从成都那边出川，顺路也回去看看我师傅。除此之外我还有点自己的私事要办呢。

听到胡宗仁这么说，我也不好意思跟着再掺和了。朋友归朋友，门派毕竟不同，因此我连问都不会问。黄婆婆看我也没有继续要求的意思，她也知道我和胡宗仁两家的关系。于是她说，那就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就自己扎草人，自己给娃娃点咒，做个身子，做套衣裳。明日小胡来我这儿的时候，你自己来给娃娃开眼，随后带她去完成这最后的心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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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婆婆所谓的《开眼》，实际上是在把那个小姑娘的鬼魂暂时装在泥草扎的娃娃身子里，借助胡宗仁的符或者黄婆婆的咒的气力，使之不至于逃跑。开眼则是要胡宗仁给亲自画上双眸，黄婆婆会自己给草娃娃的耳朵扎个针孔，这是为了让她《听话》。当晚我们就各自散去，临别的时候，我跟胡宗仁说，你见到那老两口的时候，记忆中要他们给孩子道歉。

胡宗仁一愣，随后没多久心领神会我的意思，他说放心吧，这种事我最拿手。这我倒是丝毫不怀疑，即使我并不觉得那老两口是啥恶人，但我始终觉得，这孩子短暂的一生，尽管不能说不幸，但最终的死去，和他们的生活是有关联的。这并不值得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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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个礼拜后，我原本都快要一点一点地把这件事给忘掉，却骤然收到胡宗仁的电话，他第一句话是他买了个新手机，也能玩愤怒的小鸟了！便我由衷地恭喜了他。第二件事则是告诉我他给我发了彩信，估计挂了电话我就能收到。我说你好端端发啥彩信啊你是M猪人吗？他说黄婆婆交代的事情都办好了，我看了照片就能明白了。

便挂了电话后，没多久我就收到了信息。我顶着昂贵的流量打开了彩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两个老人跪在某个草人前，失声痛哭。

很好，小姑娘，你始终还是有在意你的人，安心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