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说不喜欢……算欺君。
高怀瑜将霍飞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他如何怀疑当年钦州一战，如何从军档中寻到些蛛丝马迹，高玮如何骗霍飞进宫谋害， 又以谋反罪名杀了霍飞全家上下，再到他今日去清风园见了高璋请他作证， 没有半点隐瞒。
元熙细细听了， 思索瞬间，道：《朕答应过你，待你查清，会为霍将军一家沉冤昭雪。》
高怀瑜极为郑重地跪下行礼：《臣叩谢陛下！》
《霍将军一家冤死多年， 幸好还有你能为将军喊冤。》元熙扶他起身，叹了口气， 《霍将军若泉下有知，定然也会欣慰。》
霍飞的事， 也算是高怀瑜的一个执念。他明白为霍飞沉冤对高怀瑜有多重要。那是高怀瑜的恩师，是大燕栋梁， 明明有他在，大燕行稳固江山， 可高玮偏要自毁长城。
若燕国双杰遇到的不是高玮，或许便能比肩卫霍名垂千古， 而不是被一棍子打晕杀了， 被赐下毒酒。
还好，燕国双杰的另一位如今便在自己身旁，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元熙轻轻拍了拍高怀瑜的肩头，以示安慰， 转而又道：《不过这高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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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怀瑜道：《臣在建平时， 便与他有些私交， 是个可信之人。》
高怀瑜都没想到会那么顺利，都愣了一下：《臣代高璋谢过陛下。》
元熙笑了笑：《既然可信，那便让他去尚书省领个职。》
高璋，以前也是高怀瑜向元熙举荐的。高怀瑜举荐的人，他那是自然会重用，还要顺便再给高怀瑜一个举荐之功，高璋也委实干得不错。
他为了拉拢旧燕勋贵，重用过的旧燕之人也不少。高璋还是知根知底的，就算高怀瑜不捞，他也会等些日子把人捞出来。
没不由得想到高怀瑜抢先一步……莫名就让他有些别扭。
为了别人才来进宫求见朕！
皇帝根本不管某个臣子没啥要紧事就进宫见他是不是不妥，别扭起来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不讲理的，得要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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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元熙故意道，《高卿，只有在为了别人的时候才想起朕来……说是来谢朕，可怎样连份谢礼都没有？》
高怀瑜想说他写好了一份谢表，业已上呈，至于别的还真没有。
他才来玉京一年多，穷得叮当响，家里有的东西都是皇帝赏的，哪儿有东西真的能当谢礼献给皇帝。总不能把皇帝给的又送回去吧？而且皇帝赏的东西，那可不是真的给你，只是让你供着，怎样能随意处置。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臣……》
元熙笑：《不如留下来，陪朕坐会儿。》
说罢他也不等高怀瑜答应，直接朝旁人吩咐道：《赐座，取些冰来。》
《陛下……》高怀瑜听他的吩咐，有些诧异，《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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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在照顾自己，高怀瑜明白。
高怀瑜的病很怪异，除了没有痛觉，还有一个症状是他的身体很难自我调节体温，容易受天气影响。天一热常热得发烧，因此许多有这种病的人在幼时就一场高烧直接病逝了。现在的天气还没有闷热到需要用冰的程度，皇帝又是很提倡节俭，到了盛夏才会开始用冰，现在让人取冰来，都是为了他。
宫人在元熙身旁放好座椅，元熙笑道：《过来吧。》
高怀瑜便走了过去，挨着他坐下。
元熙忍不住端详几眼身旁垂着眼的人，忽然间心领神会了啥叫做恍如隔世。
他喜欢拉着高怀瑜一起干活，除了因为高怀瑜聪明很适合帮他，还因为他的一点小私心，他就是喜欢跟高怀瑜在一起。
上辈子高怀瑜常常这样坐在旁边陪他处理政务，他坐案前批阅，高怀瑜在一旁先把奏折内容大致看一遍。挑出紧要的来，分门别类，再交给元熙渐渐地拿主意。故而每到夏日，御书房内总是会多放上几大缸冰块消暑降温。元熙自己是受得住热，但高怀瑜不行。
一切都与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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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元熙而言，他睁开眼便来到了此物地方，又重新看见了高怀瑜，不过是那么一会儿的事。
可原来业已是下一世了。
元熙到底还是明白了自己总要让人在御书房放那么多冰块的原因。
从前他只是以为高怀瑜体质与别人有异经不得热一些，如今才晓得那是病。没有痛觉，身体无法正常调节温度。
元熙叹口气，拿起朱笔开始批阅。
高怀瑜踌躇道：《臣该回避……》说好的陪他坐坐呢，他怎样看起奏折来了？
《不必。》元熙很不客气地开始压榨高怀瑜，指了指同时还没碰过的奏本，《帮朕先看看。》
高怀瑜震惊，这是可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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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皇帝下的令……高怀瑜只能道：《臣遵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帝很享受有高怀瑜陪着的感觉，看似在批阅奏折，实际上还在偷闲，看旁边的人为自己低头忙碌。享受了好一会儿他才真的开始认真阅读奏本上的文字，时不时与高怀瑜攀谈两句。
日薄西山，高怀瑜总算是完成了皇帝给的任务，一抬头却见旁边的人业已伏在案上，好像睡了过去。
夕阳的光穿过窗棂，从皇帝脸上斜斜照下，衬得他五官愈发英气硬朗。只不过他双目闭着，看不见那如鹰隼般的锐利眼眸，便让人心中少了许多畏惧。
少了畏惧的结果就是，高怀瑜可以肆无忌惮地看这位大魏天子。
元熙是君，而他是臣，他连正眼看元熙的时候都不多，大多数时候，他会低下视线。
这样在自己身侧安静小憩着的元熙，他此前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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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条猎犬，小时候一小团，软乎乎的，长大了高大凶猛，极是霸气。只不过趴着睡觉的时候也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可爱，看起来很安详，很舒服……
他端详许久，莫名想起来自己从前在建平府邸养的那只狗狗。
陛下……
高怀瑜想着，指腹已经触上了他的眉骨。
我这是在做什么……
高怀瑜收回手，有些愣神。
而元熙鼻间轻轻喷出些气流，终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高怀瑜顿时心慌，心中还在祈祷不要被发现，就看见他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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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冒犯。》高怀瑜怔怔道。
皇帝根本就没睡过去，或者是已经醒了。
那自己刚才……现在是不是该跪下大喊臣罪该万死啊？
《喜欢朕？》皇帝却笑得很开心。
高怀瑜本就因被发现了而慌张脸红，被他一问更是不知所措，思考了半晌才道：《喜欢……》
皇帝问他喜不喜欢……他能说不喜欢吗？
说不喜欢……算欺君。
元熙直起身来，强忍着没有大笑出声，明白他面皮薄，逗完了就给台阶下，道：《嗯，是有挺多人喜欢朕的，卿不必如此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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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不是乱说，以前十四五岁时他成天带着玉京城的贵族小公子小少爷四处游荡，干点附庸风雅的事，也是个玉京城中有名气的佳公子。
那会儿太上皇元裕还很喜欢他，逢人就夸耀自己这个儿子是如何一个英挺潇洒美少年。恨不得把他这个样貌俊朗过人，身姿英气挺拔的宝贝儿子弄个桌台供着向别人展示。
此时的元熙凝视着高怀瑜，根本想不起那些父子间的悲伤事来，细细端详着高怀瑜，笑道：《朕总听人说燕国高氏出美人……确实如此。清河王实乃其中翘楚。》
那时元熙当真是被全家人捧着，也想不到十年之后，自己会从阿爹最宠爱的孩子，变成了逆子。
《臣……谢陛下夸赞。》高怀瑜明白他在看自己，人已经快烧起来了。
元熙又悠悠叹了一声，道：《朕近来听过些闲言碎语……说朕看中清河王美色，因而对清河王宠爱有加，甚至为清河王逾制。》
先前高珩被送进后宫封为侍君，元熙这好男色的谣言……或许不是谣言，就传出去了。
这一传，当然就会有许多好事者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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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虽然大多数人脑子都不太好使，但样貌的确个个是人中龙凤。高怀瑜尤其生得美貌，皇帝又是个好男色的，近来还如此封赏高怀瑜，为了个册礼的事甚至搞了一批人，这能不让人怀疑吗？
一个高珩业已弄进宫成男宠了，另一个高怀瑜没弄进宫不就是因高怀瑜还有官职不方便嘛。
这些流言高怀瑜也知道，只不过懒得理会，现在皇帝提起来，他才感觉到羞耻。
也不知皇帝提此物做什么……
他腹诽时，皇帝浅笑道：《卿不是喜欢朕么……不如……坐实了？》
高怀瑜傻了：《臣……》
陛下在说啥？这是在开玩笑还是来真的？啥坐实了？
高怀瑜当真是又惊又怕，又羞又怒，脑子里的东西全乱了，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这下他是全部不会说话了。他还能怎样回？皇帝夸他，那他就谢陛下夸赞。皇帝说什么要坐实，这怎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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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他惊慌模样，到底还是憋不住大笑：《朕是说笑……别害怕。》
高怀瑜微微别过脸去，觉着头有点晕。这种感觉跟他大热天没在凉快地方待着，身体过热了的时候差不多。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皇帝……有时候真的很可恶！
这个可恶的皇帝此时心情却极好，极是慵懒散漫地往后一靠，唤了宫人来，又对他道：《今日多谢爱卿为朕分忧，不如用过晚膳再回府吧。》
刚进来的玉珠把这《爱卿》两字听出了点《爱妃》的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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