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决从内屋出来,又将庞青唤到跟前,嘱咐他将先前穿的月白色圆领袍烧了。
庞青即使不解,但也不会多问,去取了衣裳照做。
崔决款步行至外间,抱着锦盒的女郎已经坐在对面,而王氏则叫绿姿给她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
看到崔决来了,王氏笑着让他坐下,吃了一口茶才道:《燕娘,与我说说,今个到底是怎样一回事?若是三夫人再提起,我也好向三夫人解释一二,不要叫人误会了。》
她等着崔决出来才问,还单单只问徐燕芝。
徐燕芝略微低头,眸光还游走在锦盒之上,正为里面的荷花酥惋惜着呢。
她也不明白怎么解释,她碰到崔决,纯属是倒霉。
况且她也不愿将二人的对话,开诚布公地对王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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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王氏和他双贱合璧,一起给表舅父吹耳边风,让她还没正儿八经嫁出去就被赶出去了,这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么?
只不过,先否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的确如此的。
《不瞒您说,表舅母,今日我和三郎君的事,还真是一件巧合。我跟三郎君只是恰巧碰面,三郎君骤然晕倒,才有了那一幕,我们并没有旁的关系。》
这样的话在东苑听过一次,当时王氏还觉着她变了性子,真要信了她。可今天亲眼看到他们抱在一起,她才明白这丫头是当着一套背着一套。
跟她那狐媚子娘一样的两面派。
王氏看着随了亲娘模样的徐燕芝,继续追追问道:《那你手上这盒糕点……》
她不认同三夫人说的,三郎不会对这样的女子有意,怎会花心思在这方面?
不可能是两情相悦,是徐燕芝非扒着三郎不放手,又要拿乱七八糟的玩意讨好她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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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决轻轻瞥了一眼徐燕芝,但见她双眼含着一泓春水,打湿了眼角,额间几缕发丝恰到好处地垂落在长睫之上,随着她起伏的情绪,像欲飞的蝴蝶一般振翅。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可这一次却一点都回想不起来他同徐燕芝说了啥。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晕了过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瞧见她委屈的样子,不出意外的话,他又说了拒绝的话。
再加之那段足以让他剜心的画面,让此次巧合变得蹊跷起来。
先帮她解释一二吧。
崔决轻咳一声,《母亲,这盒糕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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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盒荷花酥是别人送给我的,不是我要送给三郎君的!》
崔决眼皮微掀,诧异地挑起眉毛。
《况且我为了不让三郎君摔倒在地,我的糕点都碎了!》说着,她掀开锦盒,泪眼汪汪地凝视着碎成一块块的荷花酥,控诉道:《他说这是今日最后一盒,是个好彩头!》
王氏没料到徐燕芝会这么说,不依不饶地问她手上撺着的香囊,《那你这香囊是怎样回事?》
女子送香囊,在座的人都明白是啥意思。
崔决不由自主不愿让母亲深问下去,出口解释:《母亲,这香囊我……》
《此物香囊我熬了几天大夜才绣好的,人家送我礼物,我自然是要送回去,不是吗?》事实如此,徐燕芝说得磊落无比:《这不还没送出去呢,就望见三郎君晕倒了,之后的事你们也都看到了。》
是啊,王氏和三夫人冯氏只望见了后面的,别的一点证据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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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她徐燕芝坦坦荡荡,底气十足。
不仅如此,她还偷偷瞄了崔决一眼,看到他正好也在瞧她。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两个人的视线就心照不宣地移开。
不由得想到崔决说让她动身离开的话,徐燕芝心里咯噔一下。
他会否认她,把那些话跟王氏说吗?
《母亲。》
徐燕芝闻声抬头,紧张地等着崔决的表态,若是他真直接提出来,她就去求表舅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哭,哭一次不行就两次!
她是不会让他如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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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如表姑娘说的那般,只是某个误会。》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呼,算你小子识相!
但崔决可非等闲之辈,以后还是皇帝命,他既然说得出口,便一定做得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也不可大意。
崔决落目,余光扫过双颊带粉的少女,她紧咬着下唇,几乎吞掉了她唇瓣上仅剩的口脂。一点樱唇张张合合,无声地说了啥。
他懂若干唇语,可以分辨出此物从汴州来的表姑娘正在说……
王八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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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决:?
王氏吞了一口茶,发现茶已微凉,赶忙叫绿姿过来换上一杯。
她本来也不想将这事闹大,就是想借机打击一下徐燕芝,谁知道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到底还是三郎的名誉重要。
王氏慢悠悠地抚上徐燕芝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还真是误会,就是太巧了,是舅母错怪你了,燕娘莫要见怪,我也是怕旁人误会了去,有损你的清誉。》
鬼才信。
客套话嘛,谁不会说,徐燕芝嘴皮子也溜得很。
《怎么会呢!表舅母也是一时心切,燕娘自然是理解的!虽说我极为想继续和表舅母好好说些家常,但是天色已晚,我多待在三郎君的院子中影响不好,燕娘就先回去了,改日再去给表舅母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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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能从临漳院动身离开了。
跟两个前世要她死,今世让她滚的人共处一室,还必须要她虚与委蛇,真是憋闷。
送走了王氏后,崔决命人在外间点上灯,又吩咐了庞青几件事,随即开始处理因这几个时辰而耽误的事务。
每日,他都有忙不完的事,前些日子宗庙祭祀之后就要着手修缮族谱了,加之父亲安排的那件事,能用的人是多了一个,但依旧情况不明朗。
一碗泛着苦味的药被送了进来,摆在桌案上。浓郁的药味顺着阵阵晚风,弥漫到整个外间。
他被包围在苦涩的味道里,就在某一刻,他一贯萦绕在心头的事怎么都压不下去了,宗庙的事,父亲的安排,统统被放在了后面。
他行断定,他绝对不是因疲劳所致的晕倒,今日这事,徐燕芝和他都在说假话。
他短暂的记忆缺失,问题出在徐燕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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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说真话,一定是因为他们的对话内容让她不想启齿。
他耳垂的口脂,她被蹭花的口脂。
并不存在的温姓男子。
还有她为什么要骂他。
那段莫名其妙的画面,也是他和徐燕芝的。
崔决手握的羊毫从尖端落下一滴墨,借着薄纸的纹路开始蔓延,凝视着晕染过后的纸张,他倏地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
她一定对他用了什么奇怪的药,随后借机亲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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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明了之后,崔决眉宇舒展开来,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糕点他是不会吃的,那药应该就放在那香囊里面,再利用气味,让他产生了幻觉。
作为《罪魁祸首》的徐燕芝也很无法,翌日,她破天荒地受到了三夫人的邀请。
《我听闻,你是大爷的表妹的女儿吧,叫燕娘,是不是?》三房这边的装潢更加清净古朴,一看主人便是个修佛的,只是焚得香气有些呛人。
徐燕芝点点头,《见过三夫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都明白三夫人叫她来是什么意思。
昨天那件事最高兴的,就属三夫人了。
她看到王氏那张快绿了的脸,巴不得在旁边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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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拘谨,我叫你过来,就是我家若兰刚过满月,这段时间我看天气也好,就想着借此机会,叫大家一起出去踏青。》
嗯,听起来是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件事呢。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不过大户人家嘛,找个机会出去玩,也很正常。
她记得这次踏青,正逢三爷春闱,三房对这次出游极为重视,邀了不少人同去,其中就有崔决。
可当初是没有邀请她的,她明白崔决要去,非得跑去要见他,结果中途下了大雨,别人都乘车回家了,她被雨淋成个落汤鸡,灰溜溜地回去后,谁都没好意思告诉。
许是她面庞上的抗拒太明显,三夫人慈爱地笑了笑,从某个木盒中拿出一串紫檀佛珠,套在她手中。
哎,想到她上一世种种自欺欺人,她的脚趾就想狠狠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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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拿着吧。》
《三夫人,此物礼物太贵重了!》
况且,她明白她去踏青的作用,无非就是三夫人故意想将她和崔决再扯上什么关系,这样王氏就更气了。
《你不用跟我客气。》冯氏长得太过面善,还是个爱礼佛的人,看着让人特别想亲近,《你瞧瞧你身上素的,一点首饰都没有。可我近些年也没添置什么首饰,都是些老款式了,小娘子们都不喜欢啦。只有这佛珠买了一串又一串,收下吧,菩萨会保佑你的。》
倘若是上辈子的自己,肯定就信了。
《那就多谢三夫人了。》徐燕芝福了福身子,大大方方地说:《燕娘身无长物,恐怕不能以厚礼报之。不知三夫人喜欢啥样的帕子,不是我自卖自吹,我的女红,在我们那可是一绝!要是三夫人肯赏脸,就让燕娘再回赠你一个帕子吧!》
冯氏想着,大房那边的表姑娘,可比王氏讨喜多了。
《燕娘,那我可等着你的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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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燕芝摸着佛珠退下,不得不承认,她还是纠结了那么一小会,这就跟她父亲在世时给她包红包一样,不收就跟你没完没了。
算了,管他呢!拿着吧,这佛珠质地精良,必定价格不菲,等到她出了崔家,还可以当嫁妆。
反正也要下雨,也是半途而归,什么都发生不了。
不过这回啊,她记忆中带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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