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燕芝先去南市买了些银丝炭, 打算分给黄鹂用用。等到她回?去时,便看到自家的院门敞开,还有几名?奴仆站在?门边, 好似在?等什么人。
那些人她是?面熟的, 在?离开酒楼的时候正巧瞥了一眼。
徐燕芝心里突地一跳, 忙将肩上的扁担置在?角落。
她琢磨着,说不定这些人只是?将黄鹂送回?来罢了。
她身上还有点金钱, 若这几日日日如此, 她还可以其他地方凑合几晚。
她自顾不暇,可没时间管黄鹂的事了。
徐燕芝刚一转头, 就被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方的人吓得尖叫。
那崔智业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有一段时间了, 连脚步崔家是?武将出身, 崔氏儿郎或多或少都有些功夫傍身,此话真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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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姑娘,真没想到是?你。》崔智也吃了一惊, 生怕自己是?看错了, 但他自己腌臜事做了不少,对?鬼神之事无所忌惮, 不仅看到《溺亡》许久的表姑娘没被吓破胆,更有伸手触碰之意, 《我不是?在?做梦吧?》
徐燕芝躲过?他的咸猪手, 一脸嫌恶道:《的确如此,你是?在?做梦, 如果你再不动身离开黄鹂, 再过?七天就是?你的头七。》
崔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意传到黄鹂的耳中,便提着裙子, 从?院门外跑到崔智身旁,看到徐燕芝那被人欠了五百贯的表情,诧异道:《燕娘,你回?来怎样不走正门?》
《卿卿,这就是?你所说的姐姐?》崔智好整以暇地板上下端详着徐燕芝,就像欣赏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徐燕芝被盯着不适,未等黄鹂开口,便追问道:《你想要什么?》
黄鹂的目光一移,从?二人的对?话看来,可不是?第一次见?面的说辞。
他们是?不是?,关系匪浅?
崔智不急着回?答徐燕芝的问题,反倒是?伸手一揽黄鹂的腰,问她:《卿卿,我问你话呢,你为何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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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正准备说呢,不是?看郎君你和姐姐聊得正欢。》黄鹂记忆中徐燕芝说过?的话,被崔智环住腰时,有些被她逮个正着的不适应。
黄鹂只能为自己开脱,燕娘那么不喜她与?崔智接触,是?不是?也是?因为……《郎君,你难不成,是?认识我姐姐?》
《认识倒谈不上,倒是?想念许久。》崔智大言不惭地说,此时他已经看出,《表姑娘,也算我们家的奇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燕娘你是?郎君家的人……》黄鹂猜了半天,终于猜中了他们的关系,《难不成,燕娘就是?你的亡妻……原来你来叙州,是?为了来找燕娘的……》
她是?听过?这样?的戏文,家妻不愿困于后宅,假死脱身,!
徐燕芝无语凝噎。
黄鹂,崔智是?个信球就算了,怎么你也是?个信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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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崔智现在?骗人越来越有一套了是?吧?!
《燕娘莫急,一切以姐姐为尊,我从?来没有别?的意思……》黄鹂知道审时度势,她想若是?燕娘与?郎君是?那样?的关系,也怪不得燕娘不同意她与?郎君再见?面,只不过?已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燕娘再不喜也会同意,她本就出身贫寒,伏小做低也没啥大不了,只要他们能带她回?长安,必然是?啥都成。
《鹂娘!我看你平日里可是?聪明的不行,人家算账多算你一个铜板你都要跟他计较半个时辰,怎么这时候就这么蠢啊!》徐燕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崔智,《你哪只眼睛瞧着我们俩有夫妻相啦?再说他看起来最起码比我大二十岁吧!》
她恨不得提起一旁的扁担,一人给一扁担得了!
《可,这倒也没啥不可能的吧?》
夫大妻不说二十余岁,三十余的都有可能呢。
就连崔智都愣了一瞬,失声笑道:《卿卿在?想什么呢?这位是?我家大房中的表姑娘,按照辈分说,她理应叫我一句三表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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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鹂瞪大了双眸,《啥?姐姐说跟我同出身,原是?骗我的?》
《那姐姐怎么会……怎样会来到叙州此物地方,长安多好啊。》黄鹂不免对?徐燕芝抱有一丝怨气,《姐姐,你为何不跟我说实话呢,原来你觉得那些东西不好,是?因你早就用过?,到底是?跟我这种人不一样?。》
同时,她心中又舒了一口气,她的郎君,应还是?没有妻子的。
《许是?长安有她不想见?的人?》崔氏不由得想到那次在?郊外别?院看到的一幕,真是?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找了那么多形态相似的娘子,正主却就在?崔府中?
那黄鹂说过?,这表姑娘跟她出身相同,可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表姑娘初来乍到,他也是?打听过?她的来头,一问是?农户出身,他又觉着徐燕芝略显粗鄙,上不得台面,也没对?她再有所关注。
但在?偏院那晚,崔决又称表姑娘为戏子,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的?
崔智心中的算盘一响,觉得此事到他手中,业已有两全其美的趋势,直接与?徐燕芝道:
《表姑娘,你可否赏脸随你的三表舅去回?一趟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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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别?急着拒绝,》望见徐燕芝抵触的表情,崔智眼中划过?一丝狡猾的暗光,忙道:《即使我不明白你跟崔决那厮产生了什么龃龉,但我相信,你听了这个消息之后,说不定还想去见?他一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长安崔氏祖祠。
《瞻远,你糊涂啊!》坐在?正位上的花甲老叟拄着一金丝楠木拐,手掌一抬,用拐杖大力敲打着地面,带动他虚弱的身体不断颤抖,《你怎样会留下那人的孩子!》
说罢,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围在?他身旁的丫鬟,一个为他拍背,一个连忙倒了一壶茶。
《宗长,您切勿动怒,保重身体!》崔瞻远跪在?这白?发老人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磕了三个响头,才说:《也是?我一时糊涂,当时夫人产出死婴,我怕夫人伤心过?度,才将那人的骨肉带到家中……一来是?不想让夫人思虑多度,二是?三郎的亲生父亲,也是?我多年的好友。谁知养虎为患……一招被他知道真相,他竟想子承父业,为父报仇,置崔氏一族上下百余人安危于不顾!》
《可,孩子有啥错呢?》崔瞻跪直身体,以膝为腿向前迈步,《他就算这样?,也是?我由?我养大,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也有二十年的父子情……请宗长给他某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三郎定会改邪归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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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那拐棍就从?宗长手中脱手,直接甩到崔瞻远的脑门上,直接将他的脑门砸了一个大包。
宗长的嗓音盖过?了拐杖摔到地面的响声。
《你怎样还如此愚钝?!》宗长指着他,大骂道:《你私藏罪臣之子,让那种不三不四的人代?为家主多年,已经是?欺上瞒下的大罪!我没有剥去你的家主之外,已是?对?你的仁慈,你怎么——是?还要助纣为虐不成?!》
《他根本就不配姓崔!他就不该被生下来!!你知道当初崔氏从?那件事中脱身有多不容易吗?!》
其他坐在?祖祠的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可他都做出那样?的事,瞻远你还想包庇他不成?》
《你说你,瞻远,怎么在?这等事上这么糊涂?仁慈也不是?这么用的。》
《我就说当初瞻远不适合当家主,这人太容易心软……》
《可宗长……》崔瞻远又是?磕了一头,《那……该如何处置三郎呢?自从?那件事业已过?了二十年,现在?他并非当年的婴孩,已经在?家族和长安有了不小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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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还没有传太远吧?》宗长抚着自己的心口。
《宗长放心,这件事只有崔氏自己明白,为了家族的荣誉,大家都会守口如瓶的。》
宗长夺过?一旁丫鬟刚倒好的第二杯茶,一饮而尽道:《那就好,那就好……》
《不要将事情闹大,不然的话圣上那头,正愁没有拿崔氏开刀的事呢。便私下将他处死了吧,对?外就宣称,崔氏三郎突发恶疾,去了。》
众人点点头,好像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还有你,做的这些都是?啥事,你自去领家法,别?的我年纪大了,不想多说。》
崔瞻远叩谢宗长:《瞻远领命。一切自当以崔氏阖族荣誉为重。》
宗长先行一步后,在?祠堂中的人也陆陆续续动身离开,崔瞻远犯了错,自然是?要恭送其他人才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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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行人渐行渐远,崔瞻远抬腿,揉了揉跪痛的膝盖,背着手走出祠堂。
他走得极慢,与?人群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待到他眼中看到跪立在?宗祠中央的人时,面庞上的笑容逐渐放大。
崔决一身单衣,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血痕,他曾如玉的脸此时袒露出病态的苍白?,但他依旧跪得笔直,风卷起他松散的青丝,柔柔地将他面上的雪花拨开,似一棵在?风雪中独立的松柏,傲骨难折。
他并非崔氏的人,不再被允许进祠堂,只能跪在?宗祠的院中,美其名?曰是?乞求崔氏列祖列宗恕罪。
《去年春祭,还是?由?你打点的。》
从?光风霁月的崔氏三郎,到言不正名?不顺的罪臣之子,像是仅仅是?一夜发生的事。
崔瞻远站在?崔决面前,眯着眼睛凝视着宗祠中的一切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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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崔决回?答,崔瞻远不屑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与?他擦身而过?。
《我劝过?你的。》
他刚走过?,听到背后的人出声。
《崔瞻远,我死之前会将你带走。》他的嗓音又低又轻,仿佛就剩下一口气了一般。
他在?暗房中被囚了半个月,又等宗族的人从?各地赶来,在?风雪中跪了两个时辰。
崔瞻远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呼出一股白?气,笑呵呵道:《我本也想着,或许吧,毕竟你可是?崔氏三郎呢,可惜,宗长不允许,他们都说我心慈手软,我想也是?,就算你总要跟我作?对?,三日后我会再来替你收尸的。》
崔决的长睫轻闪,仿佛是?没听见?一般。
崔瞻远再不与?他多说,径直离开了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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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宗祠再有人来时,业已又过?了半个时辰。
《崔决,三哥,啊,我现在?还能这么叫吗?》来人是?崔琅,他第一时间听说了此事,就兴冲冲地来到宗祠,望见崔决现在?的模样?,恨不得上去把他胳膊卸下来,就跟上次他把他胳膊扭脱臼了一样?。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我真没不由得想到啊,我们三郎君,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崔琅假笑了一下,从?地上团起某个雪团,在?手中掂量,《没事你别?惊恐,我是?不会打你的,你现在?这样?我真怕一失手将你打死了。》
在?他眼中,崔琅的叫嚣,仿佛跟呼啸而来的风,飘零而落的雪,没啥两样?。
崔决对?他的态度如同对?待崔瞻远,视而不见?。
《你还不求我几句?当初是?谁瞧不起我的身份,可现在?你呢?就是?个杂种,连崔家的人都不是?,要不是?因为怕牵扯崔家,真希望能望见你被斩首示众。父亲跟我说,你的爹娘就是?这么死的。你和该跟他们一样?。》
《你知不知道,本来打算与?你议亲的洛娘子,现在?跟大哥议亲了?你不配,你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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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琅的一席话,对?于崔决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的。
崔琅说了半天,不仅冷的够呛,还觉着口干舌燥,呸了一声,《你可千万被在?这被冻死了,我还等着三日后亲自看你被处死呢!》
他冷笑一声,好像望见了崔决最凄惨的死状。
崔决觉着耳边的吵闹声,比他心中的吵闹声小多了。
尤其是?在?记忆被一切灌进来之后,他觉得他们之间像是更容易交换了。
崔琅走后,他到底还是又能短暂的清静一会。
但也只是?一会。
《他可到底还是走了。》王氏打着伞,手中拿着一个汤婆子,看着地上又多了一串远行的脚步,才舒了一口气,忙将手中的汤婆子塞到怀中,《冻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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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决没去接这仅存的温暖,汤婆子落子地板上,迅速将它周围的白?雪化开。
《你这是?做啥?你不冷吗?还是?你一心向寻死?》王氏大呼小叫道:《别?不是?为了表姑娘想寻死吧?》
崔决抬头凝视着王氏诧异的表情,辨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你这么瞧着我做啥,我又不会借机踩你一脚,我跟你无冤无仇的。》王氏忙将汤婆子拿起来,这次却没塞到崔决怀中,就这么一会,她也觉得冻坏了,《我都听说了,宗长下定决心将你以家法处死,这其实是?个好消息。》
崔决低下头,继续看着晶莹的雪地,好像业已不打算再理王氏了。
王氏以为他只是?冻僵了,又说:《我的意思是?,崔决,你既然不是?我亲生,我们当初说过?的那些还作?数,倘若你点头伺候我,我可以想办法让你逃走,不仅如此,我还行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王氏觉着,与?崔智偷腥毕竟不能长久,既然崔决业已这样?,不如她施舍他一条命,虽然是?养了二十年多年的儿子,但总归不是?亲生的。
既然崔决就是?个假圣人,现在?性命攸关,他更应该答应自己开出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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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三郎没了就没了,没啥比命更重要的,不是?吗?》
崔决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并未回?答她。
但答案显而易见?。
《不知好歹的东西,我这是?给你活命的机会!你以为我是?缺了男人不成?!》王氏气急败坏,握住汤婆子的手都在?颤抖,《装什么清高,我可明白你背地里是?啥样?,崔智都跟我说过?!不是?因我的三郎死了,还能有你在?这儿跪着的份?!你知不知道你克死了我的三郎?》
《那你继续等死吧,我看连三日都用不了,你不出一会你就被冻死了。》
王氏冷哼一声,终是?离他远去了。
可崔决听多了他们的嘲讽,居然想到的是?,冻死也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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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他想到他之前说的,想抬腿起身,却发现双腿已然冻僵,连移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痛。
此时地板上的雪越积越多,鞋子踩在?地板上,业已没有任何声响。
那人是?今日最后某个步入宗祠的,她的绣鞋上金线和雪花借着微弱的阳光互相交映,漂亮的就跟碎玉一般。
《崔决?》
崔决耳朵一动,迅速扭过?头,寻找着嗓音的来源。
他双目本就有些旧疾,加之雪越下越大,在?白?雪皑皑中看着不甚真切。
《崔决,你在?里面吗?》
少女举着一把红伞,也在?辨别?大雪中青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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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少女身姿窈窕,雪花斜落在?她一身长绒袄子上,未等落在?面庞上,就容她呼出的热气融化,沾湿她红润的面庞。
还是?她先找到了崔决,在?又覆了一层的雪地上印出一串小巧的脚印。
她手臂托高,将红伞立在?他的上方。
很?快,雪花扑在?纸伞上,薄薄一层。
风也带着飘雪重新落在?她乌黑的发顶。
也趁机钻进颈内,冰冰凉,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顺手将肩头的雪拍掉。
似极了抖雪的小燕。
也让崔决上方的红伞摇曳,盖在?伞面的雪花簌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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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啊,崔决。》
她略微低下眼,第二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仿佛是?在?看一只被遗弃的,毫无价值的野犬。
崔决如漆的瞳孔一缩。
他无波的双眸中,到底还是被重新闯进他心湖中的少女,激荡起了波动,无地自容的情绪在?此时到底还是袭满全身,无可名?状的羞愧燃起一把烈火,让周身的雪顷刻融化。
《表姑娘,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的手抬起,捏住她白?皙的手腕,冰凉到足以让她整个人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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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天地茫然,万籁寂静,她与?崔郎独在?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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