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决反手将羊毫笔架在笔搁上，敛了一切外露出的情感，《何必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我怕崔家主不见我，另有原因。》张乾缓缓起身，他高得就像是一座小山，屹立在此，《崔兄，我还需回去跟父亲讨论此事，找个良辰吉日进宫面圣，且需准备一二，先走了。》
崔决嘴角噙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那就等着张兄的好消息了。》
崔决招呼来庞青送客，张乾见此，摇了摇头，道：《不必，我走得快，庞青跟不上。等到我与表姑娘成婚，再请崔兄来吃喜。》
张乾走后，崔决在外间左右踱步。
他本是爱洁之人，现下，墨汁因他凌乱的步伐而沾蹭了衣袖，他竟也毫无察觉。
赐婚……他是真没不由得想到，张乾居然会不由得想到赐婚此物法子。
张家曾经出了某个皇后，跟皇家也颇有渊源，张乾的父亲一直鼓励他与崔家深交，自然也会对这门婚事满意，要去求个恩准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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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之后，对崔张二家更百利而无一害。
但、
但。
他这边的事还没有任何进展，他不能……
思至此，他的身形微定，从书架上翻出个册子，飞速翻了几页，随即马不停蹄地从临漳院走了出去。
到达崔瞻远的院子，需要经过东苑那一片竹林。
他走得又急又快，恨不得骑上一匹烈马，飞奔而去。
甫一看到院门，那漆黑的大门就徐徐打开，好似已等候他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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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仅有一个下人，他生得黑，脸方，脸上总带着一股凶气，是崔瞻远的贴身护卫，袁驾。
袁驾看到他，就指着院中的主屋说：《家主明白您一定会来，业已等候多时了。》
崔决没有反问他，默认一般，进了主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父亲。》
崔决朝着崔瞻远行礼，这时才注意到他袖口的墨迹。
《三郎，最近休息得可好？》崔瞻远自可然也看到了他袖口留下的污渍，心口不一道：《啥时候打算把那些活在拿回去，我好久没处理这些琐事，真是……焦头烂额啊。》
《父亲。我还没腾出时间，》他说的是实话，他调查了周围一切可能近他身的人，包括他们的衣食住行，以及平日里被送到他屋内的用具，都一一排除出去，皆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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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要开始怀疑，这事并非他人所为，问题的根本是出在了自己身上了。
《假以时日，我就能继续帮助父亲排忧解难，只不过……》
崔决的话一如既往地被崔瞻远打断，语气一顿，抬眼去看他的父亲拍着大腿，恍然大悟道：《不说此物，你知不明白你那朋友，张家五郎，最近有大喜事了？》
崔决心中一沉，顺着他的话问：《您是说他想求娶表姑娘之事，您许了？》
《我近几年倒是没有想给燕娘许人家的打算，她还小，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在我身边多留几年也好。》他坐在榻上盘着腿，事不关己地摇着手中的羽扇，《嫁了人，过几年再赶了回来就是带着孩子回来了，一望见小孩，就不由得想到你和大郎、四郎小时候，闹腾得烦。》
崔决听到这些话，即刻锁着眉，阴着脸说：《父亲说得有理。我明白父亲闭门不见张五郎，是不愿将燕娘稀里糊涂地许出去，可是张兄对我说，他想进宫求个恩典，让圣上赐婚。》
《他想让圣上赐婚？》崔瞻远抬手揪下一颗桂圆，剥开塞进嘴里，《这小子还挺有想法，要是真是圣上赐婚，我哪敢违抗圣旨，只能让燕娘就这样嫁出去了。不过，就算圣上赐婚，到燕娘真真正正嫁出去，也有大半年的时间，趁着这段时间我们也可以再照顾一二，你说是不是？》
崔决心尖一荡，浅笑着说：《若父亲真想让表姑娘再留下几年，不如我将他请来，您告诉他便可，张兄和表姑娘认识不到半月，嫁娶之事太过仓促。几年后双方还觉着郎情妾意，便可再做定夺。等到圣旨下来，便无法悔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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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对他们二人的婚事上心得紧。》崔瞻远又掐了某个桂圆，《玉笛，你自己的婚事，你不急？》
他现在就在处理自己的私事。
《儿子自有打算。》
《唉，》崔瞻远直接将自己置身之外，继续吃着桂圆，《你从小主意就多，我也不是不能由你说的那样去做。可是张家虽然这几年在长安不显山显水，可毕竟跟圣上的关系不一般，平白无故让人家等上几年，张家的人会怎样看我们？》
崔决也明白此事，崔瞻远的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再说啥，低头恭敬地行礼，退出了房间。
崔决前脚一走，袁驾就走了进来，在崔瞻远耳边说了几句密语。
《需不需要看着三郎君，以免他做出啥出格的事来？》
崔瞻远手中渐渐地剥着桂圆，慢条斯理地说：《不用了，让他自己去解决。这人呐，总是先失去，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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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擦净了手，才重新走到桌案上，悠哉地绘制起他未完成的美人图。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决从竹林走了赶了回来，庞青早就在一旁等待，看到崔决步履翩跹，可那脸色阴沉得要滴水下雨一般，也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庞青，现在备马。》
崔决干脆将外衫脱下，露出其中的苍色劲装来，《我要进宫。》
等庞青给他牵来一匹马棚中最快的新马时，他抬腿上马，顾不得新马不认主，烈性十足，急急地夹紧马腹，响着鞭一路从广康坊向朱雀门驰骋。
周遭坊间的景象从他两侧急速掠过，他没时间再等，生怕张乾比他还要快——
他临去见父亲时，就看了黄历，明白明日就是近期最好的日子，张乾极有可能明日就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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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欢皇宫，觉着那里的红墙压人，死气沉沉，这时却拼命向那边赶。
这匹黑马并不听话，好在他骑射一贯优异，才没有让它将他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到了宫门口，好几个护卫看到狂奔而来的骏马，都持起武器大喊：《什么人！竟然敢擅闯皇宫！》
崔决拉满缰绳，才让黑马停了下来，遛着它走了好几圈，才将将稳住他。
而此时，他也气喘吁吁，但声音依旧保持平稳，《在下乃崔氏三郎，为圣上盛宠的宁贵妃的侄儿，宁贵妃许久未见我，甚是想念，特将我叫进宫来。》
就算只是宫门口的侍卫，也是听过崔决的名号的，但只闻其人，从未见过一眼。
几人对视一眼，只觉得这郎君的风度翩翩，倒真有贵公子的气度，但若要真是被贵妃叫进宫，为何要这样火急火燎？直接骑马来？
况且，这马着实烈，他们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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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侍卫依旧没有放回兵器，《我们并未接到贵妃那边的通知，不能放你进去。》
《那你们找个人去通知贵妃，就说崔决来见。》
《这，我们没这个权利。》侍卫也冷下脸来，与他说：《郎君还是不要叫我们为难的好。》
崔决又一勒马，将马头调转，甚至有直冲进去的冲动，《可是——》
《崔三郎君为何如此急躁，还是说崔家在长安名望大，就连皇宫都要擅闯？》
几人闻声看去，一娘子一身骑装，骑马而来，风吹起她的帷帽，露出一张五官张扬的脸。
《福宁公主！》几名侍卫统统放回兵器，朝她跪拜。
《崔某不敢。》崔决也下马，向她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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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都不跪我呀。》福宁公主将帷帽的巾子别到上头，慢悠悠地下了马，《好久没见到表哥了，怎样也有个两年了吧，今是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她又让跟着她的下人将她和崔决的马牵走，对跪在地上的人说：《行了，你们都起来吧，表哥确实是我阿娘叫来的，不用通报谁了，我带他进去便可。》
崔决抿唇：《多谢公主。》
《表哥这就客气了，太见外了。咱们不也是一家人吗？》福宁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我就说今日踏青无聊极了，幸好我提前赶了回来，要不能望见这样一出好戏？表哥，我倒是从未见你这么激动过。》
《公主说笑了，只是在下找宁贵妃有急事，才没打一声招呼，先与公主和贵妃赔不是了。》崔决恨不得让福宁加快脚步，赶紧见到宁贵妃。
即使他真的一点都不想与她见面。
福宁根本不在乎，直打听道：《你这次来，不会是为了上次表舅他寿辰的事？阿娘自从入了宫，对表舅的恨意可是与日俱增，对你还是不错的，你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终于，他的视线停留在某处，同时心像是被人揪紧，被双手扼住喉咙般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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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决眉头紧蹙，业已不愿再和福宁攀谈，开始左顾右盼，希望从宫门到贵妃宫中的路短些，再短些。
宫里的城墙被染上朱红色，又似化作猩红，流淌成血河。
那上面空空如也，无人能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也无人能从那么高的地方绝地生还。
《表哥，你脸色真差。不会真摊上啥事了吧？》
可崔决完全听不进福宁的任何话了，他顺着高高的城墙自上而下看去，但见血红一片，触目惊心。
他隐约看到了在城墙之下，有一个小小的人。
一个漂亮的，妩媚的，天真的，好似春夜之灵的小娘子。
他看不真切，却惴惴不安，他只想一探究竟，径直向那片城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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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那里会让再看到徐燕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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