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假傧相淫乱马家宅 真土匪借粮太平镇
马本善一怔,正要答话,黄天霸在旁说道:《我们是从张家湾张太公家来的,给马亲家下婚书送聘礼的。》说着,从怀中抽出一封全红大喜帖送上来。马本善接过看时,上面写着:
忝眷张右臣谨启:右告者凭丁三官人为媒,承蒙亲家马讳本善金诺,敝小女阿秋与贵二男公子马骥远缔姻,特遣高黄二先生前来谨奉聘礼,其情其意心领不宣。
乾隆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下面礼单上写着:
金十两银五十两彩缎六表里杂用绢四十匹
马本善看了一眼,便知亲家那边和官军商议周详,将喜帖递给蒋三哥道:《三哥你过目。》
《这式样倒精致啊?》蒋三哥颠来倒去看那喜帖,却连某个字也不认得。听见后院宰猪的嚎叫声,将喜帖向台面上一扔,说道:《有什么好吃的,给弄点来,有酒没有?那副猪下水给我收拾干净了,回去时候放在驴搭包里,回山渐渐地受用。我今儿就在你家坐地吃酒,等着和弟兄们闹洞房。》说着《啯》地咽了一口口水。
《有,有,三哥这会子要啥有什么。》马本善正愁这几个人没法相处,忙不迭答应着,一迭连声叫人:《快,在西厢屋里弄几个菜,新开的三河老醪给三哥弄一坛,叫两个庄上的人侍候着!》说着,便连推带拉夹着打诨说笑送出了这头毛神,回身来擦着额头上浸出的细汗,说道:《我真怕他看出行藏,就在这儿动起手来,可怎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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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你还有这份痴心?》黄天霸目光睨着院里往来如穿梭的人,冷冷说道,《想太太平平各自散场,没有那可能。你只有帮着官军厮杀,斩草除根端掉这个黑风崖,你一家才能平安!》
说话间,院里突然乐声大作,大门外三班吹鼓手吃饱喝足,铆足了劲,比赛似地奏起了《庆岁余》——原来已到了新郎迎亲时辰。那马骥远身着喜服、头簪金花从西院祠堂兴冲冲迈步而出,直趋正房来拜马本善。马本善不等他到台阶前就趋步出来,站在滴水檐前,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地受了儿子的辞行礼。在震天聒耳的乐声中大声说:《骑马当心着点,道儿不甚好走。代我给你老泰山致意问候,就说三位送聘礼的客人我留住了。》说着,移步下阶将儿子送到二门外,又叫过马骥遥布置迎接客人,安排宴席座位的事,堂房里高恒因见黄天霸怔怔的,料是站累了,笑道:《这会儿你还立什么规矩?坐着歇歇吧!》
《是!》黄天霸好像心事重重,舒了一口气入座,说:《我是在想,万一真的还有另一股强人土匪也来劫粮,我们怎么应付?》丁世雄道:《那只不过是此物蒋三哥顺口一句话,哪里会那么巧呢?就真的来了也不打紧的,刘大人调了一千多绿营兵亥时准来策应,有多少我们拿多少!》高恒说道:《小心没过逾的。待会我们的人送亲过来,要派人赶紧和刘中堂联络!——前日我见邸报,东平山匪众、紫薇峰的毛振祖都被官军击溃,匪首不知去向。江西‘一枝花’去年潜入河南大别山,她到山东或许是有的,这可不是个寻常土匪,是扯旗放炮兴白莲教与朝廷对抗的叛逆!山东这么大的灾,万一借口啥事,啸聚一处,攻州夺县地闹起来,通省都乱了!》
丁世雄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也觉着肩头担子非同小可,眼见院中耆绅故老、街坊邻居送礼的愈来愈多,便起身道:《这儿不是说话处,我们到后院,让马本善给我们准备一间房,商议事情、指挥行动也方便些。》说着出门,招手叫过马骥遥,耳语了几句。马骥遥边听边点头边眨巴眼睛,笑着说:《还是爷们想得周到。就在我房里,叫贱内和妹子侍候着,再不会有闪失的。》说着便带着他们三人出房进了后院。
这是一处很宽敞的四合内院,高高的五间北房住着马本善夫妇,大儿子马骥遥住了西厢,小儿子马骥远住在东厢北屋,马骥远的妹妹芳芳住在东厢南屋。坐南朝北的四间房原来是马骥远的,但马本善另有心思,在大院西边荷塘边给他盖了一处宅子,新房就设在那边。因马本善老两口都出去应酬客人,家人仆妇都张罗洞房里的事去了,马骥远年纪尚幼,也不知钻到哪里看热闹儿去了,偌大院子里鸦雀无声,几株大梧桐伸着光秃秃的枝桠,掠地风穿堂而过,发出沉闷单调的《呜呜》声。丁世雄眼见院子四角还设着瞭望平台,不禁说道:《好,这儿严谨!》便跟着马骥遥进了西厢。西厢里马骥遥的婆娘申氏和芳芳此时正外间亮窗下做针线。猛地见丈夫带着三个陌生男人进来,又羞又慌,忙一把拉起小姑子便向里间躲。
《别他娘的这么认生了,此日土匪要来借粮,官军要来剿匪,老二要娶亲,眼见七荤八素凑在一处,还穷讲究什么!》马骥遥不耐烦地说道:《这几位老爷都是官府大员,外头办差人杂不方便,就在这屋里指挥,你们两个侍候着!》马申氏和芳芳两个人都只晓得骥远结亲的事,也隐隐约约听说过有土匪要来借粮,没想到这场婚筵竟有这么大的凶险,一时都吓得目瞪口呆。许久马申氏才喃喃说:《我的爷!咱们马家大院不成了战场了么?》芳芳水灵灵的大双眸睁得圆圆的,追问道:《大哥,就凭这几个人挡土匪么?》马骥遥一边抽身往外走,急匆匆说道:《女人家,操这些心做啥?汤水酒饭侍候着大人们,一切听这几位老爷吩咐就是了!》说话间,人已是去远了。
丁世雄见姑嫂两个人忙着涮壶洗杯、端凳子抹桌子张罗着,遂笑道:《二位不要忙这些,我们也不是客。最要紧的先要画一张你们院落的图——》他顺手取过窗台上描花样子的纸和笔递给马申氏,《——就这样子,跟描绣花样子一样,赶紧把院落房屋、出入口、水塘山坳,周围道路都画出来,喏——这是北——这是南——这是东——这是西——明白了么?》
《心领神会了……》马申氏涨红了脸,嘤嘤咛咛地答应了一声,抖着手拈了那纸和笔,和芳芳挨挤在一条凳上画那庄院地形图,画了几张都歪扭得不成样子。丁世雄在旁又安慰又指点,马申氏那慌张的心情才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画笔也就听使唤了。黄天霸在一旁看着芳芳绯红的脸,骤然想起父亲黄九龄病重,只有这样大某个妹妹在旁侍候,此刻还寄宿在北京西下洼子,李卫制台赏的一处小院子里。这位芳芳,身条年纪都和妹妹差不多。父亲老病残喘的,她照应得来么?可怜黄九龄英雄一世打遍绿林,在直隶比武却败在江西《一枝花》麾下的生铁佛手中,朝廷还以《纵敌逃逸》的罪名,罢职待勘。白头弱女,相依为命,自己不能在身侧尽孝,却奔波在千里之外,代父赎罪。此中苦情谁能忍受!想着,他的眼眶里已是噙了泪花。芳芳一抬头,见黄天霸痴痴地凝视着自己,腾地红了脸,掩饰着去挪动那砚时,一不小心溅得手上都是墨汁,又不好离身去洗擦,垂头看着嫂子,心头鹿撞似地扑扑直跳,再也没敢抬头。高恒却在欣赏马申氏的姿色,因为站得近,申氏身上的温热和香气阵阵袭来,弄得这位《国舅》爷有点意马心猿。他自己有着一正两侧三个娘子,好几个通房丫头也都姿容绰约。只是,自从见了皇后富察氏的娘家弟媳棠儿之后他便感到《合家粉黛无颜色》了。偏那棠儿,起先见他还有个笑脸,说几句风话,还能挨她略微一啐,后来就愈来愈冷,宫里家里遇见,连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后来,高恒花了一千两银子,才打听出来,这雏儿原来与当今乾隆万岁爷勾搭上了!且不说女人势利心、眼眶子大,光说这《禁脔》高恒也没胆子尝!怪不得傅恒一升再升,不到三十岁就入军机处宣府拜相,怪不得棠儿一临盆宫里就有旨问是男是女,还赐名福康安!敢情傅恒是戴着绿头巾升官,福康安竟是《龙种》!……此物马申氏容貌是没法和棠儿比的,侧身坐着,那影子,那动作,那体态,那光可鉴人的头发和巴巴髻儿,那细白如凝脂软玉的脖项,还真的有几分像棠儿呢!高恒长久在京外当差,刚回京又调任山东布政使,官是升得快了,可家庭生活,却久未获得温馨了,形如鳏夫,若不是斯地斯景潜着危机凶险,他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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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世雄见她们画好了图,拿过来皱着眉只是审量,指点着几处不心领神会的地方问了问,便道:《二位请便,倒点茶水,别的就不用管了。》只指着图对黄天霸道:《土匪也不会不防马本善一手,你看这院子西北角的荷塘,一半在院子外边,如今正是清塘挖藕的季节,等便没有院墙的一条路。刘三秃子一定会在这里设一批人马,没事警卫,有事接应。因此咱们带的一百多人不能全都在厅里周旋,要分出去三十名专门挡住这条通路,倘若这群人要逃,就粘住他们不得脱身。总之,擒住了刘三秃子,我们就怎样干怎么顺手了——八爷,您说呢?》
《啊?啊!》高恒光顾着欣赏马申氏的姿色,两眼看得直勾勾的,竟忘了情,急回神答应着笑着说,《墙角那只小花猫玩得真有趣——丁老兄不愧带兵的老行伍,想得周到!天霸你们合计着就行了,我只坐纛儿观战!》说着,见马申氏端着茶盘走来,便起身接过马申氏递来的茶盘,仿佛无意间在她温润的手心里轻抚一指,抚得茶盘差点仄了。别的人都在思考自己的心事,谁也没留神这位高国舅在这当口还动了春情。丁世雄看看窗外日影,说:《咱们的兵都随张家湾送亲的来,这会儿也该到了,太平镇送礼的合下来也不下四人,仗打得太烂不成,还要防着咱们的兵趁火打劫,高爷您就留这里坐镇,我和天霸出去照应一下。》此物主意正中高恒下怀,连连称是,说:《就是这样,我等马骥远拜花堂时再出去。我是张家湾的‘傧相郎’么!》
一时人都去了,偌大屋子里只剩下高恒和马家姑嫂二人。此时此地颇有点局促,既没有闲话也没有忙话可唠。高恒但见马申氏那女人一头黑发起明发亮,鬓角上的毛发即使有点乱,却很妩媚可人。一双小脚掩在裙下若吞若吐,时隐时现,一对黑漆漆的眼珠流眄顾盼,仿佛会说话似的,不时地送来一瞥秋波把高恒撩得心痒难耐。他毕竟是情场老手,转眼间已是得了主意,喝了一口茶,笑着叫过芳芳问道:《你是马本善的女儿?》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叫什么名字啊?》
《芳芳。》
《有姐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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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芳芳瞟了这位朝气大官一眼,她有点不心领神会怎么会巴巴地叫过自己问这些没要紧的。
高恒瞟一眼马申氏,嘻地一笑,啧啧称羡道:《深山出俊鸟,真真一点不假!不但出落得鲜花似的,一手女工比宫里的针线上人还做得精巧!——那副枕头套上的牡丹是你扎的么?》芳芳是一个不经世的闺房少女,被他夸得红了脸,脚尖跐着地说道:《跟我娘学的,绣得不好,叫老爷笑话了……》高恒笑着从腰间解下卧龙袋递过去,说道:《你看,这就是内廷做出来的活计,比得上你绣的花儿么?——喏,这一处线绽开了,你看能重新缘一道金线不能?》
《我们屋里没有这样的明黄线。》芳芳仔细看那卧龙袋,《这绽线的地方儿,用金线先掐个片缘,再刺上藕荷色的一朵云,只怕也就掩过去了。》马申氏早已摸透了高恒心事,这么尊贵风流的人物儿,她心下也很喜爱,遂在旁怂恿道:《用你屋那张织布机上的两张夹片绷紧了,使用银红、藕荷、月白三色线绣上去,这袋子就显得雅素了。》《正是,正是!》高恒喜得眉开眼笑,《济南绣房的匠人也这么说,就只他们的绣工我不如意。》他说着,取出一把金瓜子,涎着脸笑道,《就劳姑娘费神给我整治一下,一会儿你二哥入洞房,我带着这绽了线的卧龙袋当傧相,也不好看,是不是?》芳芳被他奉迎得兴头起来,接了卧龙袋,却不接那金钱,微笑着说:《我就试试看吧——您为这花金钱,我成了啥了?》马申氏笑道:《老爷赏钱,你就收下吧!留着做你嫁奁装箱用好了!还不快谢谢?》高恒做好做歹总算把金瓜子儿放在卧龙袋上,芳芳蹲身谢赏出去了。
高恒看着芳芳进了东厢房,听着摆弄织机的声音,这才回到座儿上,笑眯眯凝视着马申氏不言语。马申氏慌得心里突突直跳,搓弄着衣裳角,半晌才道:《你渴了吧,我给您换杯茶——》说着泼了案上残茶,从茶吊子里又重倒一碗双手端过来。高恒却不去接,只怔怔盯着马申氏,仿佛在欣赏一盆花。半晌才道:《我渴。渴极了,通身上下渴透了……》马申氏将碗一放回身便走,却被高恒抢先一步紧紧捏住了双腕,抽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口中颤声说道:《……好乖乖亲亲的,哪里要啥茶?你就能解我的渴……》
《你们当老爷的,也这么……不正经的?》马申氏既不能喊、又不能怒,挣了几下挣不脱,偎在高恒怀里,那温热的男子气息也荡得她心意不定,立时浑身软了下来,闭上眼一动不动,口中只是喃喃道:《你放开我……这太不成话……给人瞧见了可怎样好?……》
高恒信手抽出一张银票甩在桌上,将马申氏抱起骑坐在自己腿上,腾出一只手伸进马申氏小衣,在她两乳间摩挲揉搓,……口中同时咂嘴儿亲吻,同时乱嘈道:《那是五百两银票——谁瞧见了是他的福……身上怎样这么香?呀……》那妇人大约从来没有和丈夫这样温存过,早已被他揉得一团软泥似的,一双纤手紧紧搂住高恒的腰,口中喃喃呢呢哼着。二人在凳子上死命搂着,偌大屋里一片牛喘的嗓音。高恒追问道:
《嫂子……》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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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马大哥如何?》
《嗯!》
高恒见马申氏一脸娇羞,已是晕迷如醉,忽然,极远处传来唢呐笙篁齐奏声,鞭炮开锅粥似地响成一片,马申氏才惊悟过来。二人起身整理衣装,高恒笑着替马申氏整整鬓角,说:《二哥没进洞房,大嫂先尝鱼水之乐——我只问你,比马大哥如何?》
马申氏小声道:《他是个不中用的人,又急着要儿子,天天骂我不如一只猫,猫还懂得从别处叼野食儿呢!我家老爷子你别看正经,背地里也摸过我几次呢……他那一把年纪,胡子拉碴的,没的叫人恶心!——你要愿意,差使完了在这多住几天。》说着《哧》地一笑。说话间,芳芳在外轻咳一声,接着推门进来,说道:《早已绣完了,又到二门上看了看,该来的客听说都来了……》她把卧龙袋双手捧过来,躲着高恒的目光,小声道:《粗针大线的,难入国舅爷的眼……》
高恒接过细看,笑道:《这个针线谁敢说不好?——你听谁说我是‘国舅’?》马申氏想不到方才和自己如此这般的竟是一位皇亲国戚,心里甜润,脸上更觉生光,倍感身价不凡。芳芳忸怩地说:《就是跟着老爷的那位姓黄的后生。》正说着,黄天霸一撩帘子匆匆进来,向高恒一揖说道:《藩台爷,臬台在前头等着呢,咱们的人都到齐了。您是傧相,要陪新娘子进了洞房才能完礼呢!》高恒听了,追问道:《来了多少人?》说着便拔脚就走。
《摆了一百桌,》黄天霸一边紧跟着,同时回道,《有千把人吧!》
《黑风寨那边呢?》
《还没有消息。业已派人打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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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已经有人潜进马家庄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肯定会混进来不少,不过刘三秃子还没有露脸……》
二人说话间,已来到马家大院正厅,高恒沿着石阶走了上来,穿过大厅,迎面便是一片两亩多大的空场,西边已搭起戏台,刚刚开戏,正唱跳加官等帽子戏。空场东边摆满了桌子,前一排十桌,坐满了人,都是若干穿长袍套马褂的缙绅,后面一排是一些教读先生、老秀才、医生、郎中之类,一个个嗑着瓜子儿、吃着茶聊天,漫不经心地看着戏文,显得矜持斯文。往后几排的人越来越穷,有蹲在凳子上喝茶,抽旱烟的,有敞着怀、斜披老羊袄的,还有些蓬头垢面的孩子在桌子腿间又钻又爬、叽叽嘎嘎又笑又叫捉迷藏的,满场的人声鼎沸。四班吹鼓手比赛似的某个比一个吹打响亮,和着噼噼啪啪的爆竹声,所有这些融会在一起,显示出主人的交际之广和他的气派为人。高恒抬头看看正厅两侧的楹联。但见门楣中央挂着某个门扇大的《囍》字,门楹上写着斗大的字:
仙娥缥缈下人寰咫尺荣归洞府间
高恒看了不由自主一笑,见黄天霸在门洞里指着新郎新娘直使眼色,他怔了一下才醒悟过来赶着紧走了几步,跟着新娘身后方亦步亦趋地走向正堂,满地满院的都是核桃、红枣、栗子,爆竹声在头顶、耳边响着,火星儿迸到脖子上灼得他不住打颤儿——至此高恒才心领神会新娘子那块蒙头红巾的妙用,没那玩艺儿这滋味确实受不得——从门口到堂房只不过三丈余地。那两名兴歌郎不知得了多少赏银,扯着又宽又亮又有弹性的嗓子唱得欢快:
绛绡银丝裹嫦娥,见说青蚨办得多。
锦绣铺陈千百贯,便同萧史上鸾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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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立即答应:
一直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
欲望诸亲聊阔叙,毋烦介绍父老心。
高恒细忖量,黄天霸紧随新郎,显见他扮的是马家的傧相了,照此类推,兴歌郎必定也是一家一个——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北京就没这些规矩。正胡思乱想,上头司礼郎立在堂口手秉银烛高声道:《傧相交职!》
《怎么还有此物仪节?》高恒见两个兴歌郎舞拜着近前来,不禁心里发慌,不知怎样个《交职》法,看黄天霸时,他也是一脸茫然。两个兴歌郎舞到他们面前略一照面,即返身面向司仪,齐声高唱:
佳期刘阮会真仙,多谢东君傧命专。
自愧才疏颂辞难,即当高阁侍华筵。
高恒听了肚里暗笑,这词编得有趣,代我谦逊了,又请我上筵吃酒!正自抿嘴儿高兴,两个兴歌郎却向黄天霸和高恒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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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娥窈窕望仙郎,莫道迢迢玉漏长。
愿觅红绡并利市,便归洞府效鸾凰。
又唱:
青鸾衔信入秦楼,红叶题诗寄楚沟。
今夕佳期欣会遇,不妨略赐锦缠头。
二人这才明白《交职》也不是白代替,是要掏腰包儿的,不由自主相视一笑。高恒带的一把金瓜子都给了芳芳,而且那种物件在民间也不合用,袖子里倒是还有几张银票,却都是当五百两的大银票。慌乱间马家两个总角小厮已是各提一串红绸包裹的制金钱送了过来……接着迈火盆、跨马鞍、摆苹果、趋步登堂入室、给新人行插花礼、处处有诗有赞。新娘子这才算迈进了马家的门。赞礼司仪一声高唱:《乐起!》几十挂爆竹同时燃起,四部吹鼓手都披红挂绿站在大门外使足了吃奶气力拼命吹打。霎时间堂里堂外紫雾弥漫,金花缤纷。司礼的扯足了嗓门请马本善上座,一对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高恒和黄天霸不知不觉已退到两边,但见芳芳穿戴齐楚,上前搀起新嫂嫂,马骥远接着跟着送入洞房。
此刻厅里厅外爆竹燃尽,鼓乐歇止,稍觉安静了若干。高恒这才从喜庆心绪中回过神来,用目光四处搜寻丁世雄。厅里院里挤满人,哪里寻得见。丁世雄见高恒盯着人群瞧,便从侧面沿墙挤了过来,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声道:《八爷,我在这儿呢,这里太乱,借一步说话!》高恒一转脸,见丁世雄满脸都是乱蓬蓬的络腮胡子,不禁笑着说:《我说的呢,大睁着两眼就是寻不到你!》说着便随丁世雄,绕过西边专为女眷设的席幕,到了正堂后边。只听西边院里闹洞房的欢声笑语热火朝天,撒帐先生正在扯嗓门儿高唱《撒帐歌》:
撒帐东,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拥仙郎来凤帐,红云揭起一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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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拍手相和:《——重重呐!》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好与仙郎折一枝……
众人和道:《——折一枝啊!》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呀……
众声齐唱:《……佩宜男呀!》
高恒想起方才和马申氏那番风流,不由自主一笑。丁世雄见他如此沉着,例由衷地佩服,笑着说:《这时分爷还有心听这俚歌儿!中庭里一半土匪一半官兵,某个不小心,点着了炮捻儿就不可收拾!》高恒看着庄丁们抱着一捆一捆的蜡烛往筵席上去,心里陡地也是一紧,望了望暮色愈来愈重的天穹,问道:《刘三秃子来了么?怎样没看见?》
《申牌时分来的,在蒋三哥屋里。》
《不是说好的?先灌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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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得很稳,滴酒不沾。》
高恒面庞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点点头说道:《告诉黄天霸,死死看牢了他!筵席一散,先一刀砍死他,其余的群龙无首,就逃走几个也无所谓!》丁世雄抚着满脸假胡子,说:《八爷说的是。不过我觉着总有点不对,好像要出别的枝节似的……》
《唔?》
《我也说不大清……土匪一共才百把人,加上官兵,二百人上下,正厅里现有三百多人,还某个劲地再加桌子,哪来这么多不速之客?》丁世雄慢吞吞说着,好像有些犹豫:《……再笨的土匪也晓得个策应,刘三秃子放心在这里,肯定外面有布置。那——人数就更不对了。哦,还有一桩事,临大门那张桌子坐了个年轻公子,就是手里拿着一把泥金大折扇的那位。极为显眼的,八爷留神了没有?》
高恒偏着头略一思忖,立刻想起来了,说道:《看上去气韵很倜傥,我见了。怎样,他有什么异样处?》
《他是贺礼送得最重的,两千四百两白银!》
高恒吃了一惊:当朝一品宰相、三朝元老张廷玉的小儿子成婚,东亲王爷是送礼最重的,也只不过一千六百两银子!——这人是什么来头?不及细思,这时,已见一群丫头老婆子从西边簇拥着新郎马骥远过来,便知洞房礼成,新郎招呼宾客来了。高恒眼见说不成事,低低道:《派好几个人盯住,格外留心他!》说着返身便回了大厅。
此时厅里厅外点了二三百枝蜡烛,到处通明彻亮。酒席上,官军、土匪和一些不知身份的不速之客杂坐一处,揎臂划拳,猜谜行令某个个涨红了脸,吼得房梁上的浮土都簌簌下落。
精彩不容错过
《六六六啊!四季春呐!八抬轿,九长寿呀!一——一定升,你他妈的给老子喝!》
《日出东方一点红啊,输家是个酒英雄啊!》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倒报,杨宗保镇守三边!》
《四对四,南京城北京城红城两座!》
乱嘈嘈中,高恒趋步走向首席,丁世雄也跟了过来。马本善神色恍惚,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被几个本家兄弟围着灌酒,见高恒、丁世雄气宇轩昂地进来,后头还跟着新郎,众人方停止了吵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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