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心凉
李绍文听说最近周之岚和周慕青两兄妹状甚亲密地现身梨园阁，听京昆社新上座之《牡丹亭》。他已有好些天没看到她，心中挂念，打算亲自约之岚吃饭谈婚事细节。
上午，周公馆里驶来一辆黑色别克座驾停在门前。李绍文从车上下来，周管家不敢怠慢，忙把他迎进客厅。
这边李绍文方才进门，那边慕青派去找他谈取消婚约的人，偏偏错过了。
还不等他表明来意，周管家恭敬地对李绍文说道：《李大少爷您请稍待。我旋即去请三小姐下楼。》
李绍文笑道：《麻烦您了。》
周管家很会来事：《不客气。您旋即是我半个主子，当的。》
这话令李绍文大大舒心，想按习惯打赏，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张扬，便看着周管家上楼。
桂妈笑着说：《太太，我们未来的姑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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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与他寒暄客气。李绍文本坐在沙发处，见大太太过来忙起身。
大太太笑道：《请坐，李大少今天来是？》
《我此日正好得空，接岚儿吃个午饭。》
《岚儿真是好命。尚未过门便和李大少你如此恩爱，玉夫人真有福气。》大太太感慨，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好在李绍文心思不在话上，倒也没注意。
之岚得了管家的通报，她想起慕青再三嘱咐，只应了一声想着如何推脱。
她思索着，门外又响起了烟翠的嗓音。
《明白了。》之岚应道。
楼下李绍文心里焦急，面上却不表露。他抬眼望着之岚紧闭的房门，烟翠在门外等，手里拿着小姐的披风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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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岚想到某个好主意：《烟翠你进来。》
《这样行吗，小姐？》烟翠进来房间，听之岚叮咛几句，皱眉道。
《去吧，就这么和太太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烟翠下楼，和大太太小声说了几句。
《这样啊！那好吧。》大太太能理解姑娘家的羞赧，通情达理道。
她转头和李绍文道：《不好意思李大少，岚儿突然身体不适，她肚子疼得厉害，要不李大少你改天……》
《是吗？》他摸不清这话真假，当着大太太的面，又不好辩驳或质疑，不论如何还是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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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嘛总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希望你体谅。》大太太说得有三分清楚，李绍文将信将疑，恨不能冲到之岚房门前询问，眼下大太太一众人等在他面前，只得把这种冲动抑制住。
《那好吧，我改天再来。》李绍文起身告辞。
桂妈代替大太太送出门，在李绍文上车前，她笑着说：《李大少不必着急，太太说欲速则不达，她会想办法的。》
《那真感激不尽。你转告夫人，让她尽管放心，以后我自会照拂悦华大哥的。》
之岚在房里听到李绍文汽车的发动声，放下心来。她本想夜里等着慕青回家，就告知他李绍文邀自己共进午餐的事情，等来等去只望见老爷子下班回来。
《爹，二哥呢。》
《哦。我让他临时出差去鄂城解决万德分店的若干问题，快的话三天慢的话需要五天吧。》老爷子凝视着她说道。
之岚脸上写满了沮丧，她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些倒是完完全全落在周管家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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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过晚饭在书桌前独坐。
有人敲门，是爹，之岚起身亲自给他开门。
《此日你娘同我说早晨李绍文来约你吃饭，你推说身子不爽回了他。》
《爹我确实那时肚子难受得很，不是有意推却的。》
《这些都不重要，我从来没有把你看做外人，可你不免让我有些失望。》老爷子话锋一转。
《我哪里做得不好？》之岚心里一沉。
《那时李家派人来说媒，我们家业已应了这桩婚事，你就算对他不喜欢，也不能借口拒绝，懂吗？》
《我...》老爷子一语中的，之岚无言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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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儿，最近我听管家说，你和青儿走得很近，你是不是还和青儿一起听戏了？此日听到他没回来应该很失落吧。是我故意把他派到鄂城去的。》老爷子开口，《我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心里的人当是青儿对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之岚红了脸低下头：《是的。》
《孽缘呐！你想过吗，你和青儿是不容于世的！祁家是不会让你认祖归宗的。世人眼里，你始终都是我周世雄的女儿，而周慕青是你的二哥！》老爷子的话就如同一盆凉水，让她发热发烫的心浇了个透。
《也许我可以单方面公开身世，动身离开周家，后果我自己负责，决不拖累您，只求您能允许我们在一起。》之岚把酝酿心中的想法说出口。
《岚丫头，你别怪我狠心无情。你这样做了，我越发不会允许青儿娶你，倘若你公开身世，那时你已经是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周家岂不成为江城的笑话，你说说我怎么能同意青儿娶你进门？那时青儿务必娶某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进来，才能堵悠悠众口，我才会考虑把万德交给他。倘若他一意孤行要娶你进门，休怪我不顾父子之情，只有赶他出周家门了。》周老爷这话说得很重，之岚沉默了。
《因此岚丫头，如果你还顾念父女之情，不把事情做绝，你最好的归宿是嫁去李家。依我看李家那小子爱你得紧，你不如牢牢抓住他，下半辈子自然衣食无忧。女人嘛，有一辈子穿不尽的绫罗，一辈子花不完的金银，又有爱你的夫君，你还瞎追求啥？爱情能当饭吃？幼稚！》周老爷劝她。
《爹的意思是劝我放弃慕青哥？》之岚的脸色阴沉下来，一听爹的话，尚不能接受，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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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沉默一阵，说：《是。》
《爹您让我放弃慕青哥，对我是多么残忍，我已经爱上了他，从来没有答应过李绍文...…》之岚的眼里有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
《李家已经找上了门来，就不得不承担后果。》毕竟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如今涉及李家，况且是李绍文那个商界的《魔王》。周老爷还记忆中之前万德突如其来的危机，李绍文那种翻云覆雨的能力，他对岚儿势在必得，明明白白写在面庞上，怎肯善罢甘休？再说事情原就是自己起心撮合，之岚的想法算得了啥，《如今你和青儿只当做梦一场，梦醒了依然要面对现实，你该嫁还是要嫁过去，别做他想。除此之外你不要想把身世公开，到时候别怪爹心狠手辣。》
老爷子带上门，之岚趴在床上不断地流泪。一步一步踏入此物境地，进退两难，除了感叹世事弄人别无他法。
但这也激起她的欲望，无论结果如何，她还是要试试，慕青身在鄂城，只能依靠自己，一定要和李绍文摊牌。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爹的话言犹在耳，句句都刺中她的心，隐隐作痛。
第二天李绍文再次上门。
李绍文沙发坐定，茶水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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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对桂妈道：《你去楼上务必把小姐请下来，她不开门的话，想办法让她出来。》
桂妈应了，她在之岚房门口唤了几声，她没有应声，她在换衣服，也不想卖这个面子给桂妈。
大太太见此情形，对周管家耳语几句，管家心领神会，须臾带来了容妈。
《太太唤我何事？》
《你快去把小姐请下楼来。》
容妈不明就里，看着未来的姑爷不紧不慢地饮茶，想着他们小情侣吵架，不疑有他地到之岚门前敲门。
听见是容妈的嗓音，之岚开门，她业已换好衣服化了淡淡的妆，手指上特意戴上明珠之戒，把李绍文送她的宝石戒指收进手袋。一切整理妥当，轻款走下楼。
李绍文快步走过去，牵起她的手。突然他发现了明珠之戒，微微瞥了她一眼。他微笑同大太太告别，带着之岚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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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岚正襟危坐，刻意和李绍文保持距离。
李绍文眼眸微眯，靠近她，大手一捞，把娇小玲珑的之岚捞进怀里。他紧紧搂着她，逼着她仰头望他。
绍文笑着，见她红唇娇艳欲滴，若不是车里有司机，他怕是要当场吻上去：《说说你为什么没戴着我送你的定情戒指？》
之岚正色道：《我有话对你说。》
李绍文摇摇头：《不，我现在不想听。我们先去吃饭。》
之岚没有反对，车上也不是一个谈话的绝佳地点。
车依然开到越宫饭店。李绍文殷勤得紧。等到残羹剩菜都撤下了，之岚委婉道：《李绍文，我们的婚约你是否再考虑考虑？》
《为什么？你这话啥意思？》从出门开始，李绍文觉她心中有事，听到这句，感慨幸亏昨日周悦华来拜访他时，给他提点了一二，令他心里有些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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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岚望着手指上的明珠之戒道：《我周之岚不是你心里想象地那么完美，我既没有家世，也没有身份、地位，而且我心里有别人了。》
《谁？》李绍文骤然怒气冲冲，他差点一把抓住之岚的手，只是他忍住了，《是谁送了你这枚戒指。》
《你管是谁？》之岚毫不退缩也不恐惧，《其实你何必装糊涂，我有没有对你动过情，你当感受得到，只是你自欺不愿意面对。如今我提出还来得及，告诉你，我已经找到自己的心，我要退婚，我不要嫁给你。》
李绍文的眼眸泛出寒意，他和她对视着，突然不由得想到什么，反而笑起来，笑得诡异：《岚儿，你故意拿个破戒指就想逼我失去理智退婚？我差点就着了你的道，你别用激将法，对我没用。》
《可我是心里有人了。你强使我们在一起也不会幸福快乐。你放我走吧，也给你自己某个新的机会。》李绍文不吃硬的，之岚想来软的。
《我只问你，现在你把你的情人叫到我面前，我就信。你能吗？》李绍文反追问道。
之岚愣了，她深深地记忆中老爷子同她说过的话，漫说慕青不在，就算他在，她根本不可能公开，在慕青得到万德之前，她不能做任何不利于他的事情。
《你不能，是吗？都是借口。够了，岚儿别闹了。我不会相信的，你别瞎想了，乖乖在家等着我家车轿就好。对了，此日我来，就是通知你一声，我决意提前我们的婚礼，下周三正是吉日，让你早日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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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绍文想起来悦华拜访时说的话，悦华道：《依我看岚妹妹对妹夫你的心性还不是很稳便。其实你若中意我妹妹，成亲就该宜早不宜迟。洞房花烛夜，你居然还要等？相信我，对付女人我最有经验，什么感情什么心思，一旦你征服了她的人，感情和心思自然随着身体走。》说着他还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的肩。
在女人方面，周悦华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高手。看之岚惊疑不宁的神色，果真心领神会悦华告诫自己之意。看来自己在悦华身上《投资》回报不虚，该听进劝就该从善如流。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之岚还要说什么，被他打断了，《走吧，不早了。我此日还有许多事，我送你回去。》他为她拉开椅子，强行牵着她的手，带她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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