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楠回家探亲的消息不胫而走,在他出去那一上午,已有好好几个小孩蹿进馄饨馆,开场白都是千篇一律的《乔楠哥回来了吗?》
乔琳也只好一遍遍重复着《回来了,但是又出去了》,如此三四遍,她有点儿烦了。正好外面传来收破烂的嗓音,乔琳暗想,能跟他借那个大喇叭用用吗?她要把自己一贯重复的话录下来,只要一有小孩来打听,她就播放这句话。
推拉门又被拉开了,乔琳一看是徐威,便疲倦地说《乔楠回来了,只是…》
徐威某个箭步凑到她跟前,低声道:《你觉得我是来找乔楠的?》
乔琳顿时秒懂,她狡黠地眨着眼睛,同样压低了嗓音:《我姐今晚八点到站。》
徐威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笑得像个小傻子。乔琳又道:《可是我听说,我姐通过公派生的选拔了,这次赶了回来就是办出国手续的。》
徐威顿时跌入地狱:《璐,璐姐确定要出国?》
乔琳点点头:《我听说她申请的是政府互派留学生项目,要申请三所美国学校,三所都录取了,她最后决定去斯坦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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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牛叉的学校,徐威连想都不敢想,他咋了咋舌头,一下子就泄气了。他高考算是超水平发挥,再加上他是省内考生,总算跌跌撞撞地进了海事大学。海大在省内还行,可在全国只能算末流985,人家乔璐申请上的可是世界一流大学啊!还是国家派遣的公费留学生!
乔琳给他打气:《徐威哥,你大学毕业后不能申请美国的研究生吗?》
徐威很是沮丧:《我英语烂成那鸟样,连语言这一关都过不了。》
这下乔琳也没辙了,徐威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思忖着如何才能跟乔璐在一起,可想来想去,没有一种办法是可行的。
他此时正苦恼,跟薛冬梅《约会》的乔楠回来了。乔楠看起来很开心,嘴角一贯往上翘着,真可谓笑得合不拢嘴,甚至连徐威都视而不见。
《喂,你把我当空气啊!》徐威不满地说。
《哦哦…》乔楠还是魂不守舍。
《你去哪儿了?你在港城,还有比我更铁的哥们儿吗?》徐威悲伤地追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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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琳笑嘻嘻地说:《人家去见的可不一定是哥们儿!》
乔琳的头《啪》的一下被哥哥按在了桌子上,乔楠不动神色地说:《你再胡说,当心你的小脑袋啊!》
乔琳扭了好一会儿,脖子才缓过劲来,气哼哼地跑到后厨跟老爸告状去了,说哥哥要拧断她的脖子。乔建军耐心地听着,直到女儿没有力气再说了,他才吐出三个字:《你活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琳气得跺脚,干嚎了两声,只能乖乖出去写作业。乔楠和徐威业已离开了馄饨馆,不明白又去哪里打游戏了。
乔琳没猜错,离乔璐赶了回来还有点儿时间,两个男生就去二中附近的网吧里打魔兽争霸去了。在学生时期,乔楠就以超高的集中力而闻名全校,但他自己也承认,学习时不管再怎么集中精力,也不如打游戏时更专注。
徐威戴着耳机,得意地高喊一声:《看我用冰龙海教你做人!》
乔楠毫不在乎地说道:《切,你的hum打不过我ud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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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杀了一会儿,徐威气得扔掉了耳机,乔楠得意地挑起了眉毛。徐威不服气地说道:《不是说你们部队都玩不了游戏么,怎样你变得这么厉害了?》
乔楠笑着说:《‘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而已。教导员看不见的地方,还是能偷偷练的。练了几年,到底还是有机会虐你了。》
徐威张了张嘴,不知该怎样回,便去吧台买了两瓶可乐,扔给乔楠一瓶,说:《虐我有意思么?不如咱俩一起去浩方上开黑虐人吧!》
乔楠满口答应,说道:《待我去解个手方便一下,轻装上阵。》
结果他刚站起来,就眯起了眼睛,朝着最角落的位置走了过去,吼道:《成林?》
魏成林正杀得天昏地暗,全部沉浸在游戏当中,嘴里念念有词,屏幕上闪着各种光圈,全都反射在他兴奋的瞳孔中。
他玩得开心,骤然被打断了,极为恼怒。可是一抬起头,他看到了乔楠,便即刻结巴起来:《乔,乔楠哥…》
魏成林陪着笑,只只不过笑容极为僵硬:《我学累了,出来放松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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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无名火在乔楠心中升腾,他忍不住训斥道:《你不是去上辅导班了吗?怎么会在这儿打游戏?》
乔楠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出了网吧,徐威见形势不妙,立刻跟了出去。在乔楠面前,成林不敢辩解,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乔楠严肃地追问道:《你这次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魏成林不敢回答,徐威替他说:《这次不仅是班里倒数第一,还是整个年级倒数第一吧?》
事到如今,魏成林也是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振振有词起来:《我就是脑子笨!干啥啥不行,反正学也学不好,来打打游戏怎样了?凭什么你们能打,我就不行?》
乔楠追问道:《你真的脑子笨?》
《是啊,吉祥路还有谁比我脑子笨吗?》
乔楠继续问道:《那小学四年级,钢琴就考过十级的神童是谁?同时弹钢琴,一边在数学竞赛中获奖的小孩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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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林一下子语塞,低低道:《这些你们都还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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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成林又不服气地说:《人跟人之间不一样,乔琳姐喜欢读书,才能那么努力;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读书,看到书就打瞌睡,怎么可能学好?》
乔楠叹气道:《成林啊,要说咱院最笨的,当数乔琳了吧?乔琳刚从乡下回来,刚进吉祥路小学的时候,连续考了两次班里倒数第一,老师好几次家访,让她留一级。可乔琳哭着不乐意,她从小就学会了熬夜,每天都把学过的内容背下来,一贯背到现在。你说你脑子笨,有她笨吗?可乔琳从倒数第一,一直到现在班里前二十,她是怎样努力的?》
乔楠被他气得胸闷气短,差点儿揪着耳朵揍他一顿。好在理智战胜冲动,他深呼吸一口,说道:《哪儿有天生喜欢学习的人?乔琳恐怕也不是喜欢学习吧?只不过她是学生,明白读书是自己的责任,所以才会拼命去做。某个女孩子都能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你呢?你就甘愿这么堕落下去?》
徐威想起自己的亲身经历,伤感地补充道:《成林,你这个年纪或许还不明白,你学习不好,可能连心爱的女生都追不到!》
魏成林不再辩解,垂着头,闷闷地走掉了。他已经渐渐地退去了婴儿肥,不再像小熊猫了,可还是那么不懂事,简直气死个人。
乔楠被他一气,也不想回去打游戏了。徐威无奈地说:《其实,赵阿姨对他管得可严格了,可是魏奶奶老是护短,对成林没有任何要求,他才变成现在此物样子。唉,谁也说不听他,他算是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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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楠也感到很痛心:《魏老师英年早逝,魏家就剩成林这一个孩子了,魏奶奶还不把他宠上天?只不过宠的方式不对。如果他是我亲弟,我早一脚把他踹回家了。》
徐威急忙说:《你可千万控制住自己啊,魏老师走后,魏奶奶生怕他宝贝孙子有一点儿磕着碰着。赵阿姨揍成林一顿,老太太就寻死觅活的,闹得整个大院都明白。》
乔楠将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将可乐罐一脚踹进了垃圾桶。徐威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称赞:《少侠好身手!》
一罐可乐下肚,乔楠打了某个长长的嗝,说道:《或许只有乔琳能收拾他了。》
***
乔琳顺利直升二中高中部以后,业已开始跟着高中部的舞蹈队训练了。别看二中抓学习抓得特别严,德智体一样都没有落下,即使只是极少数人的《德智体》。
乔琳感冒了,训练的时候很不在状态,被舞蹈队教练孟老师给批评了好几次。乔琳委屈巴巴,但又不能辩解——确实是自己拖累了大家啊!
她回到家的时候,正好遇上了被乔楠从网吧撵回来的魏成林。望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乔琳追上去询问,没不由得想到还没开口,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两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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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琳姐,你感冒了?》魏成林关切地追问道。
《嗯,可能是空调吹多了。》乔琳的喷嚏压根止不住,某个接一个,打得她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你来我家休息一会儿吧,让我奶奶给你找点儿药吃。》魏成林说道:《反正你家也没有人,你病了谁来照顾你呢?》
爸爸、哥哥都知道自己感冒了,但是没有某个人像成林这样关心自己,乔琳一阵感动,便点点头:《那好吧,我先去你家。》
魏成林一下子开心起来,抢在乔琳前头打开了家门。魏家收拾得很整洁,一架钢琴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只只不过都用布给罩了起来。钢琴对面的桌子上供着魏成林爸爸的遗像,朝气帅气的脸庞在微笑着,遗像前面香火不断。
乔琳不太敢来魏家,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这张遗像。虽然魏叔叔在世的时候对她很好,只是有遗像的屋内总让人感到一些阴森。只不过乔琳理解魏家,尤其理解魏老太,也理解她怎样会这么溺爱魏成林。
乔琳蔫蔫的,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魏成林很是担忧。魏老太一合计,便计上心头:《琳琳,你先喝点儿水,奶奶给你弄点儿药啊!》
魏老太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说乔琳感冒了,便关上液化气,离开了来一看究竟。乍一看,她便明白乔琳生病了,平时活泼机灵的小女孩,现在却瘫坐在沙发上大喘气。魏老太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惊呼一声:《不得了,怎样烧得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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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魏奶奶。》乔琳虚弱地说道。
魏老太一把拉过魏成林,倒了一杯白开水,让他给乔琳端过去。魏老太还叮嘱道:《人生病的时候,最容易感动了,你可得好好照顾乔琳,让她这辈子也忘不了你对她的好。》
魏成林傻傻地问:《为什么呀?》
魏老太惊恐乔琳听见,也不敢大声说出来,便瞪了孙子一眼:《你妈说得对,你真是个榆木疙瘩。》
魏成林不再追究,把水端给乔琳。乔琳用卫生纸堵住了两个鼻孔,省得一次次擤鼻涕了。她将白开水一饮而尽,抓起书包,无力地说:《我还是先回去吧,别把感冒传给你们。》
魏老太一听乔琳要走,立刻端出一碗药来,说道:《走什么走啊?你妈天天忙得不着家,这个点儿又是店里最忙的时间,你回家了谁照顾你啊?奶奶给你冲了点儿感冒冲剂,你先喝了,在这儿睡一觉吧。》
魏老太把药给冲好了,乔琳再走就有点儿不给面子了。她道了谢,将那一碗药一饮而尽。喝完了之后,她咂咂嘴,追问道:《咦?这药的味道怎样这么怪?》
魏老太无不得意地说:《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我给你冲了两包药,药效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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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琳吃了一惊,小声反驳道:《可是我很小的时候,姥姥就告诉我,感冒药一次只能喝一包,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还能出人命不成?》魏老太脸色一沉,语气不容辩驳:《成林重感冒的时候,我也是一次冲两三包给他喝,最多的时候冲了四包呢,你看成林也没出啥事啊!你病得这么重,就得下猛药治!别畏手畏脚的,某个小感冒拖十天半个月才好。》
殊不知,乔琳岂止是睡着了,而是一下子陷入了昏睡。她感到自己从悬崖上掉了下去,身体在虚空中飘啊飘啊,失重的感觉让她毫无安全感。她想抓住啥,可四周一片黑暗,啥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
乔琳被魏老太堵得哑口无言,恰好药效发作了,她眼皮发沉,滑到在了沙发上,沉沉睡着了。魏老太给她找了一块小毛毯,盖在她身上,自言自语道:《哎,这就对了嘛!吃完药就要睡大觉,再出一身汗,感冒就好喽!》
她不明白自己飘了多久,最后躺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她想爬起来,但是身子有千斤重,好不容易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坐在魏家的沙发上,可是看不到成林和他奶奶。
乔琳在这一片混沌中,某个意识却越来越清晰——我这是死了吗?
仿佛有人在弹钢琴,是乔琳很熟悉的《梦中的婚礼》,叮叮咚咚的声音就在附近。不一会儿,钢琴声戛可止,一个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靠近。乔琳转动眼睛,望见了某个清癯的身影,因脸庞瘦削,他的眼睛显得尤其空洞。乔琳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尖叫起来,想躲却无处可躲。
那《人》走近了,笑眯眯地蹲在她身边,和蔼地说:《琳琳,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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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魏叔叔?你不是死了吗?我怎么能看见你?》
魏叔叔说道:《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叔叔想拜托你一件事,》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什,啥事?》
《替我看着点儿成林吧!这孩子现在堕落得不成样子了!》魏叔叔蹙着眉头说。
乔琳说:《我想带他,可是魏奶奶老是护着他,我也没办法。》
乔琳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就被抬了起来,这时,有一束光从头顶照了下来。她倏然睁开双眸,恍惚中看到哥哥急切的脸庞。
魏叔叔喟然长叹:《再这样下去,魏家就完了。成林只听你的话,你帮我好好看着他吧,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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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琳,琳琳!快醒醒!》乔楠跟着急救床奔跑着,不停地喊着妹妹的名字,眉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面庞上全是汗水。
乔琳晕晕乎乎的,感到自己在被车推着跑,身侧都是穿白大褂的大夫,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道。
《哇》的一声,乔琳吐出了一大口东西,她不明白自己已经吐了多少回了,医护人员见怪不怪,很镇定地给她擦掉了呕吐物。
乔楠焦急地问道:《大夫,我妹妹醒过来了,是不是没啥大事了?》
大夫没有回答乔楠的话,而是问起了乔琳:《小朋友,你现在清醒了吗?》
乔琳半睁着眼睛,微微点头示意。
大夫伸出三根手指头,乔琳用微弱的嗓音说《三》,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夫又做了一系列检查,又是量血压,又是化验血,最后才跟乔家人说道:《她自己全给吐出来了,没什么大事了。在这儿打两个针,观察一晚上吧。》
乔楠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软软地靠在了墙上,不停地跟大夫道谢。大夫都走了之后,他才步入病房,握着妹妹冰凉的手,说:《你怎么搞的,感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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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兰芝就没那么客气了,噼里啪啦一通训斥:《你是不是又吃那些乱七八糟的烤串了?我说了多少次了,那玩意儿不能吃!你吃病了别来找我。你可倒好,直接昏倒在魏成林家,把大家吓得半死不说,这一次救护车又搭进去多少金钱?》
乔琳刚醒过来,还不清楚状况,就被妈妈骂了一顿,顿时十分委屈,她高声道:《才不是吃烤串吃的,是…》
李兰芝一脸不耐烦:《那你说,还能怎么着?难不成是吃了那一包感冒药吃成这样了?》
乔琳气得抓狂,一把甩开了打针的针头,乔楠大惊失色,赶忙把护士叫了进来。他同时安抚痛哭的妹妹,同时劝妈妈:《妈,先别这么说,兴许是有别的原因呢!》
乔琳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到被子上,看得人格外心疼。李兰芝也怒火中烧,不停地唠叨:《你在成林家昏过去了,还某个劲儿地吐,把人家家里弄得一团糟!如果你不是食物中毒,怎样会这样?》
乔琳泣不成声,一顿一顿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自己怎么了。魏奶奶给我冲了两包感冒药,我喝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忆中了,只记忆中在梦里面见到了魏叔叔。》
乔楠和李兰芝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两包感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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