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睁开双眸，依然是无止境的黑夜。可乔楠稍微一动，就听到妹妹的嗓音：《老哥，你醒啦？》
《唔……》
乔楠回忆起来，昨天他说什么都不肯下山，蜷缩在薛冬梅的墓前，想靠在墓碑上，就那样陪她到天荒地老。可是后来，他似乎是挨了一记闷棍，栽倒在地上。重新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家了。
他还不知道，当他蜷缩在薛冬梅墓前、众人对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好兄弟赵宇挺身而出，一掌把他拍晕，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扛下了山。
是的，众目睽睽之下，赵宇出招狠、快、准，随后像背书包那样轻松地背起他。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殊不知，这位大侠刚刚经历过特种兵的训练，所以才能这么行云流水地展现绝技。
多亏了赵宇的果断，乔楠才没被冻死在山上。他没有喝酒，却体会到了啥叫做《醉生梦死》。即使他醒了过来，只是对啥都不关心，抱紧了薛冬梅的书，继续闭上双眸。
乔琳悄悄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了。她困得不行，可她必须得守着哥哥，她忧心哥哥做傻事。哥哥长得那么高，却像个蚕蛹一样蜷缩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就足够让人心疼。
直到薛冬梅去世，乔琳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那么累——她是去照顾薛冬梅了，还要瞒着家人，尤其要瞒着乔琳。如果乔琳知道了，说不定就会告诉哥哥。妈妈他们的做法是对的吗？乔琳不知道，但——倘若她是薛冬梅，当也会这样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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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冬梅业已毕业好多年了，但她的事迹却一直在二中流传。乔琳也很是困惑——那么拼命的某个人，怎样会爱到忘却自我，心里想的都是成全爱人呢？也或许她本身就是个柔软的人，为了更加投入地爱一个人，才需要伪装得那么坚强。
《琳琳。》是姐姐的声音。
《嗯？》
《你去睡吧，我来看着他。》乔璐走出卧室，给乔楠整理了下毛毯。
《不用了，你都累了好几天了，去歇着吧！》
乔璐苦笑：《怎么可能休息得好？爸妈也都没休息。你先睡会吧，待会儿还要早起。》
《哦……》乔琳打了个哈欠，恋恋不舍地看了哥哥一眼，回到了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听到爸妈在隔壁窃窃私语。姐姐说得的确如此，家人都没有睡。更确切地说，是谁都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映在白雪上，即使不亮灯，外面的世界依然雪白。乔璐轻轻抚摸过弟弟的脸颊，问道：《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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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楠没有回应，他也不太可能回应。
《……抱歉，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你，还在你最难过的时候。》
乔楠的长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的那天，你还没有消息。我们实在忍不住，哪怕要耽误你训练，也想让你回来送送她。我们给你打了电话，只是听你们领导说，你训练时出了点状况，一直在昏睡。能跟你联系上的时候，就业已晚了……》
乔璐自顾自地说：《如果你健健康康的，就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了；可是你偏偏生病了。我在想，这到底是偶然，还是命中注定？偶然与命运，也是一个亘古的哲学命题。冬梅是学哲学的，或许她比我
们看得开。》
乔楠将书抱得更紧了些，4里有他纪录片的视频，而这本书里，字里行间都是她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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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璐捏住弟弟的手，轻声道：《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担心你为她悲伤。她从来没有说过，‘乔楠千万别忘了我’；而是希望你去拥抱世界，去爱别人。不要因她某个，就丧失了‘爱’这种能力。》
乔楠瞬间热泪翻涌，暗想，我怎样可能再去爱别人？
乔璐看了看时间，说：《我本来九号就该走了，为了送冬梅，我多请了几天的假。现在已经十二号了，我必须得走了。就算你生我的气，也该跟我说声‘再见’吧。》
乔楠这才惊觉——姐姐是啥时候回来的？怎样这个时候回来了？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在意过。难道，姐姐还有啥事情瞒着自己？
乔楠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借着明亮的月光，他望见姐姐消瘦的面颊，还有无神的眼睛，心脏就被揪了起来：《姐，发生啥事了？》
乔璐苦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事……》
《我已经被瞒得够苦了，你就别再瞒我了！》
乔璐愤恨而又隐忍，最终开口说：《乔楠，一直骚扰我们边境的那南亚国家……倘若有一天，你能跟他们交手，一定替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我，我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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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楠一下子就忘掉了颓废，握住姐姐的手，追问道：《是阿三们欺负你了？》
《欺负到谈不上，就是研究室里那点事，被他们摆了一道，现在解决了。》乔璐不敢再说下去了，她担心弟弟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便轻描淡写地说：《你记住就好了，倘若真跟他们交手，不要手下留情，一定要凶狠地地揍！这算国恨，也算家仇！》
乔楠骂了一句：《鳖孙们，敢欺负我姐？等着瞧，老子揍不死他们！》
《你不吃不喝，怎么有力气揍他们？》乔璐抚摸了一下弟弟的脸庞，心疼地说：《我老弟明明那么帅，干嘛弄得胡子拉碴的？跟个野人似地！》
乔楠摸了一把，胡子委实很长了。他又是训练，又是生病，又回来奔丧，哪儿还有心思刮胡子？
他凄惨地笑了笑：《等等吧，等我有力气了，就去刮胡子——姐，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睡吧，我守着你。》
乔楠累到极点了，他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在梦里，他又梦到了那个白裙翩跹的女孩。她踏着白雪向他走来，笑着说：《乔楠，你看，你的世界不仅有我，你还有最爱你的家人，还有你一辈子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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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很幸福……如果有你，这份幸福就完美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略微摇头：《乔楠，这世上哪儿有啥完美？太完美了，会招来不幸的。》
《……我不怕。》
《记住我说的话，不必一贯拘泥在悲伤中，前方会有更美好的幸福等着你。》
乔楠视线模糊，嗓音哽咽：《我不奢望其他的幸福，我只想要你。》
《乔楠，倘若你消沉下去，会失去更多。我教给你的道理，你还不心领神会吗？要时常珍惜身侧人，不要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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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
我忘了祝贺你了，你到底还是当上特种兵了。以后，你保护的人会越来越多。把家国的安危交到你这样的战士手中，多令人欣慰啊！》
《可我，我连最心爱的人都没保护好……》
《我得病了，大夫都没办法，你有什么办法呢？》薛冬梅释然地笑道：《乔楠，不要自责，大步往前走吧！你看，那么多人都支持着你的梦想。倘若你只想找一份好的工作，有一个小的梦想，那你一个人也可以完成；可你的梦想一贯都很伟大啊，所以需要更多人理解、支持。你的梦想业已实现了，我都替你感到欣慰，你不更要好好珍惜吗？你不能让那些支持你的人沮丧啊！》
《我……我会好好珍惜！》
女孩的身影再一次模糊了：《你给我摘的花，我很喜欢。看吧，绝境也会有花盛开的。倘若再遇到困境，你就找一朵花，顺着那朵花的方向，就能望见希望。》
《……我记住了，我摘的花，全都送给你！》
《那我就放心了。乔楠，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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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冬梅！》
乔楠大喊着醒了过来，外面天业已亮了，温暖的晨曦洒进了屋内里。守在他身侧的姐姐不见了，只有他的好兄弟赵宇在吃早餐。
《我姐呢？》
赵宇老老实实地说：《你姐八点的飞机，业已出发去机场了。你一家人都去了，他们说你好不容易睡着了，就没有叫醒你。》
怕乔楠一冲动再揍自己，赵宇又巴巴地补充道：《你姐喊我来的时候，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她想说的都跟你说了，不必再去送她，省得再难过。》
乔楠急了，一下子蹿了起来，穿上羽绒服就往外跑。赵宇只能跺着脚叫苦：《这位大哥，要累死我啊？我特么训练的时候都没这么累！》
乔楠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到机场的时候七点多，他琢磨着姐姐当进海关了，因此跑得更快。他刚跑进航站楼，就跟一个女生撞到了一起。女生脾气很大，冲着乔楠就一顿吼：《你着什么急啊？要把人撞死啦！》
《抱歉，对不起。》乔楠连声道歉，将女生的行李一一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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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慌忙翻看了金钱包一眼，如释重负：《幸亏照片还在，否则我跟你没完。》
女生穿得像个北极熊，笨拙得起不来，乔楠只好伸手拉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几分愕然。
可乔楠顾不上深究，将女孩拉起来之后，就到处寻找家人的踪影。既然追都追来了，那一定要见姐姐一面。老天爷总算帮了他一把，因为前一天下了大雪，大多数航班都延误了。乔璐跟家人依依惜别了好一会儿，在过安检之前，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姐》！
乔璐蓦然回头，又惊又喜：《乔楠！》
乔楠行轻而易举地闯进去，只是他没有冲动，而是不舍地冲姐姐挥了挥手：《姐，一路平安！》
《好！》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教训那群王八羔子！你在美国要好好的！》
《嗯！》乔璐大声说：《你也是，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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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乔楠强忍心酸，他现在才心领神会，《好好的》是多么简单而又奢侈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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