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小巷里，一朵黄色的小野花从砖缝中钻出。它努力向上生长着，试图去用灰绿色叶片去捕捉从尖耸高塔中漏下的一束阳光。
它的叶片距离阳光业已很近了，似乎再过一会，沾染了尘土和泥点的叶片就能够沐浴在温和的阳光里。
一只被墙角积水和煤灰混合涂抹成灰褐色的皮靴猛然踩下，砖缝里的小花被踩碎碾成了烂泥。
《啧。》皮靴的主人粗俗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混杂着烟草的口水。他抬起脚，随后一次又一次的碾了下去。
《老爷的目的也不是要那个女人的命。》不明白从啥时候起，巷子口出现了某个倚靠在墙壁上的人。他穿着一身防雨的斗篷，脑袋上戴着一顶高顶帽，腰上别着一大串各式各样的扳手和钥匙。《我们的任务是吓跑她，让她滚出奥林——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那个女人弄死了一条我最好用的‘猎狗’。》皮靴的主人怒气冲冲地骂道，《我要活剥了她的皮！》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靠在墙壁上的男人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随后摊手道，《去码头区的街道上再找一个无所事事的小流氓好了。你的猎狗不都是这么来的么？》
皮靴的主人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扭头看向墙边上的人说道，《不行，我一定要扒了那个女人的皮！要我停手也行，但这一笔生意的费用，我要加十个金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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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墙上的男人既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旋即拒绝。他只是问道，《你确定要为了一条已经死了的猎狗坏规矩？》
《别拿规矩来吓唬我。》皮靴的主人又冲着地面上啐了一口口水，《把金钱给我，剩下的事情是我的私事！那条猎狗可是我用起来最顺手的，要我放手也不是不行——得加钱！》
《砰！》随着仿佛年份上佳的高档起泡酒开瓶的嗓音响起，花瓣全部被碾烂混杂进去的泥潭旁，忽然多出了一张表情凝固成《诧异》以及《惊恐》的破损人脸。
暗红的血液里混杂着一块一块的白色凝块，快速蔓延了半条小巷。
《别怪我，是你先坏了规矩的。》一开始靠在墙边的人影站直了身子，他收回手上的高压蒸汽手枪，顺便挥了挥手。腰间的扳手和钥匙互相碰撞，清脆作响。用手驱散了漂浮在眼前的白色水汽，他对着那双泡在血水和泥水中的靴子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楼里的小姑娘已经被人预定了，她得去某个矿业联合体摸不到的地方，随后把那件发明彻底完成才行。》
自言自语戛然而止，他忽然抬头，朝着楼上的窗口露出了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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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琳娜跪坐在地板上浑身颤抖，手里的扳手和螺栓都被她扔在了地上。背靠着窗口下方的墙壁，用尽全力把自己缩进窗户下方的死角里，波琳娜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心脏更是跳得一阵发疼。
她方才通过自己的工作室的窗口目睹了发生在后巷的一场谋杀。而更让她惊恐的是，那凶手向自己露出的笑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甚是确信，那个凶手的眼神和自己对上了。
波琳娜深呼吸了好几次，当她正在踌躇自己是不是当旋即去稍极远处的安全柜里拿武器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步伐声，以及一大串金属扳手和钥匙在腰间摆动碰撞的动静。
脚步声和动静由远到近，声音越来越大。这些嗓音最后在门外停了下来。
《我知道您在屋里，波琳娜女士。》男人的嗓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仿佛一阵寒风吹入——波琳娜抖得更激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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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三天前在码头区遇袭。经过一番搏斗之后，您夺下了那个行凶者的武器，并且反刺了一刀。》门外的男声渐渐地说，《在您逃走之后，那只有十六岁的小伙子死了。》
波琳娜浑身上下的抖动突然停了下来，她瞪大了眼睛，浑身上下都僵住了。
《当然，您不需要担心这会引来啥……麻烦。刚才在后巷里，我已经替您把所有的问题都处理完了。》男声继续说，《我的主人托我向您转达问候，他建议您应该带着自己的发明，随后马上离开奥林——永远不要再赶了回来了。》
外面的男声沉默了下来，就在波琳娜觉着对方大概是业已走了之后，金属碰撞的嗓音重新响起，门缝下面突然伸进来了某个牛皮纸信封。
《这算是我的个人礼物。》那个男声又响了起来，《这是去纽萨尔的船票，明天晚上就出发。以您的能力，在纽萨尔找某个家庭教师的工作不成问题——就这样下去过一辈子也挺不错。总之，请不要再回奥林了。》
过了很久，直到波琳娜逐渐感觉自己的关节都开始疼痛后，她才慢慢爬到了门外，捡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船票，以及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招聘家庭教师的消息。
《安德罗妮男爵夫人诚聘家庭教师，希望教师有充分的经验和扎实的学识，适合教育10岁男孩机械基本原理等相关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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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掌握了除畜力以外的第二种动力，这就是世界能够成为现在模样的根本原因。》温暖的阳光照射在屋内内，头发全白并且向后梳成背头的老头穿着一身有些古旧的燕尾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个性原因，老头说话的语调平稳且毫无波澜，带着一股独特的……机械的味道。
《伟大的皇帝陛下光耀万千，得他的荫庇，仁慈的帝国在万千星海中寻觅到了生存之地。》老头的嗓音继续平稳且毫无波澜，但在这句话里，突然插进来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一老一少的嗓音在《伟大的皇帝陛下》处开始重合，在《生存之地》的地方一起结束。老人的嗓音依旧毫无波澜，但小男孩的嗓音里却全都是无聊。
《罗尼尔先生，这句话我已经记住了。为了授课效率……您能不能不要在每一句话后面，都加上这么一句内容？》棕色头发的小男孩身着华丽服饰，百无聊赖地趴在写字桌上说道，《您不是来教我学习机械设计原理知识的么？为什么在机械设计原理授课之前要先学历史啊？》
《在学习机械设计之前，您需要首先学习历史以明确学习目的、学习数学以打下机械设计的基础、学习由帝国上议院制定的法律，以确保您在机械设计的过程中符合相应法规。这些都是您的必修课程内容。》老头的语调仍然毫无波动，《勋爵先生，授课中不应当讨论和授课无关的内容，请您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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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来说说和授课有关的内容吧。》棕色头发的小男孩眼珠一转，从座位上坐了起来，《星际跳跃能力是啥矿物导致的，它是怎样被发现的？帝国成立之初，皇帝陛下的祖先是怎么获取政权的？长达四百年的荣耀，帝国是通过什么手段维持的？此物政权的合法性是怎么来的，皇权是受命于神权，还是神权需要获得皇权的许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尼尔先生头顶上的白发，出现了一丝不属于原有机械味道的颤动。
《啊，这个问题是不当提起的是吧？》小男孩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老师的不安，便转变话题追问道，《那不如聊聊别的？您的工资是每周某个金磅，而在您之前就职的六位家庭教师收入都在十五先令到十八先令之间。家庭教师这个职业收费一向都这么高么？那其他不是贵族、没有这么高收入的家庭，要怎样教育自己的孩子？帝国会开设教育机构么？或者教会能教他们识字？还是就让他们成为文盲，然后去矿井或者工厂之类的地方，以成年人工资的极为之一没日没夜地工作，直到成年后解雇或者让他们因工作受伤甚至死亡？》
《难道说，伟大的皇帝陛下和仁慈的帝国完全不在意这些孩子的生活，也并不打算让平民掌握知识？那皇帝陛下的伟大和帝国的仁慈又体现在什么地方？》快言快语说了一大堆话之后，小男孩才察觉到自己失言似的《啊》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像是又问了不当提起的问题。》小男孩诚挚道歉，随后扭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老师，《那……现在这间屋内里就只有咱们两个人，这些问题老师您可以给我解答一下么？》
不属于机械味道的颤动到达了顶峰，罗尼尔先生快速合上了自己面前的书本。用最快的快慢收拾起了所有的行李，随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离开屋内的时候，他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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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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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尼尔先生业已提交了辞职信，他认为杜桑德先生的性格太过跳脱，比起机械或许更适合向政务方向发展。》在纽萨尔的安德罗妮男爵夫人庄园里，管家向女主人报告着情况，《奥林那边送来了一封信，波琳娜大技师对家庭教师的职位有兴趣。但她希望能够在入职之前，先在舞会上进行一次发明展示。》
《我以为她业已拒绝了这个邀请。》安德罗妮男爵夫人挑起了眉头，《她突然就同意了？》
《即使没有明确的解释，只是在信里，波琳娜大技师很隐晦地提到自己有些麻烦。》管家平静地回答道，《我认为，波琳娜大技师可能需要若干庇护。》
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略微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只是庇护的话没什么问题，但愿她能和杜桑德处得来。那发明……它是啥类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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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琳娜大技师没有说明。她将其描述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发明’。》管家回答道，《我相信以波琳娜大技师的学识，这项发明总不至便永动机之类的愚蠢的骗局》
《她的发明越愚蠢越好。》安德罗妮男爵夫人轻笑了两声说，《最好愚蠢到连贵族们都能看得出它不值得拿到哪怕一个便士的投资。这样，我就能为亲爱的小杜桑德找到某个不会辞职的家庭教师了。》
《况且还能在工资上有更大的谈判空间。》管家附和道，《我觉着每周一个金磅的周薪可能有些太高了。倘若她的发明无法得到其他贵族的投资，每周十二先令或许更合适。》
《倘若她能让我的小杜桑德能够安安稳稳地坐下来，接受机械原理方面的教育的话，每周两个金磅也无妨。》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的无奈溢于言表，《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喜欢挑战老师了。》
管家先生看起来也有些无法，他斟酌了一下然后提议道，《我建议先不要向杜桑德先生提及家庭教师一事，但可以告诉他发明展示的内容。十岁的小男孩都有很强的好奇心，或许通过发明展示，能让他对波琳娜女士也产生好奇心。》
《在波琳娜女士正式成为他的家庭教师之前，先让他自己在房间里看书吧。》安德罗妮男爵夫人叹了口气，《但愿在房间里禁足一天的惩罚，能让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控制一下言行举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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