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汪文宣在公司里办公。他不会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
这天早晨妻业已出门了，他才起床。他吃过早点后，忽然说要去办公。母亲阻止不了他。
《不要紧，我已经好了。》
《我不能请假太多。再不去办公，连饭碗都会成问题。》
《我们不能把全家人都交给树生一个人养活啊。我这几天吃药治病都是花她的金钱。》
他拿这些话来回答母亲。
母亲找不到反驳的话了。其实她自己也想：我宁愿挨饿，宁愿忍受一切痛苦。她不愿意让树生来养活她。
《还是让我出去做事罢，我当个大娘，当个老妈子也可以，》母亲最后吐出了这样的话。她充满爱怜地望着她此物独子，她的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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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怎样这样说？你是读书人啊，哪里能做这种事！》他痛苦地说，掉开眼光不敢看她。
《我只后悔当初不该读书，更不该让你也读书，我害了你一辈子，也害了我自己。老实说，我连做老妈子的资格也没有！》母亲痛苦地说。
《在此物时代，什么人都有办法，就是我们这种人没用。我连某个银行工友都不如，你也比不上一个老妈子，》他愤慨地说。最后他抬起头叹了一口长气，就走出了房门。母亲追出去唤他，要他留下，他却连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出去了。
他到了公司。楼下办公室似乎比平日冷静些。签到簿已经收起了。钟老带笑地对他点某个头。他上了楼。二楼办公室里也有好几个空位。吴科长刚打完电话，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问一句：《你病好了？》
《好了，谢谢你，》他低声答道。
《我看你身体太差，当长期休养，》吴科长冷冷地说。他不知道吴科长怀着啥心思，却听见周主任在小屋内里不高兴地咳了一声嗽。
他含糊地答应了某个《是》，连忙到自己的位子上入座来。
他刚坐下，工友就送来一叠初校样到他的面前。《吴科长说，此物校样很要紧，当天就要的，》工友不客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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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想：时局这样不安，同事中今天也有几位没有来办公，大家都是忙忙慌慌，怎么会单单逼我某个人加倍工作？要是我今天不上班呢？你们就只会欺负我！这太不公道了。可是他哼都不哼一声，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吴科长说，当天就要的，》工友站在旁边望着他，象在折磨他似地又说了一遍。
他抬起头，但是他连愤怒的表情也没有，他温和地答了一声《好》。工友走开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默默地翻开校样和原稿，他不觉皱起眉来。这是一本关于党义的书，前面还有好几位党国要人的序言，是用四号字排的。他埋下头低声念这些序文，又念正文。他的心不明白跑到哪里去了。他觉着头昏，四肢无力。只是他还勉强支持着把校样看下去。
在这中间，周主任走了，吴科长又走了。同事们大声交谈起来。他们在交换战事的消息。每个人都带着忧虑的表情讲话，并不热心工作。只有他仍旧把头埋在校样上面。《当天要的，》一个粗鲁的声音不断地在他的耳边说。最后他忍不住在心里答复了：《不要逼我，至多我把命赔给你就是了。》
到了十二点钟，开饭的铃声响了。他好象遇到救星似的，动身离开了办公室。他的胃口仍然不好。他勉强吃了一碗饭。他觉得同事们都带了轻蔑和怜悯的眼光在看他，并且故意发一些关于战事的《危言》吓他。《老汪，你不久要加薪了。在这种时候你竟然还能够埋头工作，年底真该得奖金啊，》某个同事这样讥笑他。他不回答，却又躲到楼上办公桌前面去。他不抽烟，又没有精神看书。他无聊地坐在位子上，对着玻璃窗打起瞌睡来。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汪先生》，他吃惊地睁开眼睛，挺起身子。那工友又立在他面前，望着他说：《有人给你送来某个字条，请你即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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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条放在桌上，是树生的笔迹。上面写着：
宣：
有事情同你谈，请即刻到国际一晤。
树生即日
他吃了一惊。《有什么事情呢？》他想道，连忙起身来，匆匆走下楼去。
《汪兄，到哪里去？》钟老问道。
他含糊地答应一声，就走到人行道上去了。
他走进国际咖啡厅。顾客很少，桌子大半空着。树生坐在靠里一张圆桌旁。双眸正朝着门口，她的擦了粉的脸上带着怒容。看见了他，她忽然起身来，但是马上又入座了，她望着他，等候他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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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字条旋即就来了，》他陪笑地说，在她对面坐下。《啥事？》
《我要跟你离婚！》她睁圆双眸，噘起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但是她的表情他却看得极为清楚。他明白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不敢再问她。他默默地埋下头去。
《我受不了你母亲的气，我今天下了决心了。有我就没有她，有她就没有我！这某个星期我全忍着，快闷死我了！》
他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他觉着事情并不十分严重，还是那个老问题。他可以向她解释，他甚至行代母亲向她陪罪。她的怒气会渐渐地地平静下来的。
《啥事呀？你得先跟我讲明白，》他鼓起勇气陪笑道。《我妈的脾气你是明白的，她脑筋旧，思想不清楚，有点噜嗦，只不过人倒是顶好的。》
《什么事？还不是为了你！我提前下了班回家去看你，明白你走了，我觉着她不当放你走，多说了几句话，她就吵起来了！》她红着脸热血沸腾地说。
《这是我不好，妈本来不放我走，我一定要走，我怕假请多了，公司方面不满意。你也知道我们那里的周主任、吴科长都是刻薄成性的，我吃了他们的饭就没有自由了，》他不等她说完，便插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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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在吐血生病啊，难道生病也不能请假吗？他又没有买了你的命！》她答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企业不是慈善机关，哪里管得了这些，》他苦涩道。《听吴科长此日的口气，好象他嫌我身体不好，倒希望我辞职。》
《辞职，就辞职！你不做事我也可以养活你！》她赌气地说。
他脸红了一下，他略略埋下头，喃喃说：《只不过……》
《是，我知道，又是你母亲，她不愿意，》她气愤地说。《她看不起我！她恨我！》
《不，你误会了，她不恨你，这跟她不相干，》他连忙打岔道。
《她恨我，她看不起我，她刚才还对我讲过，我没有跟你正式结过婚，我不是你的妻子，我只不过是你的姘头。她骂我不要脸，她骂我比娼妓还不如。我可怜她没有知识，我不屑于跟她吵。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跟你说心领神会，倘若你不另外找个地方安顿她，我就跟你离婚！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一辈子也不会幸福，她根本就不愿意你对妻子好。你有这样的母亲，就不当结婚！》她愈往下说愈热血沸腾，也愈生气，一张脸挣得通红，两只双眸里燃着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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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生，你些许忍耐一下，》他惶恐地说，《等到抗战胜利了，她要到昆明——》
《等到抗战胜利！》她冷笑了一声，《你真是在做梦！日本人业已打到贵阳了，你还在等待胜利！》
《那么大家何苦还要吵呢？彼此忍耐一点不好吗？》他面庞上勉强做出笑容，可是他心里很难过。
《忍耐！忍耐！你总是说忍耐的话！我问你，你要我忍耐到几时？》她烦躁地问。
《只要环境好一点，大家就行相安的，》他带着希望地答道。
《等环境好一点，这样的话我听你说了几年了。环境只有一天天坏下去。跟着你吃苦，我并不怕，是我自己要跟你结婚的。可是要我天天挨你母亲的骂，那不行！》她又生起气来，脸又挣红了。
《那么你看在我的份上，原谅她罢，她这两年也吃够苦了，》他脸色惨白地央求道。
《那是她活该，生出你这个宝贝儿子来！》她忽然变了脸色说，从手提包里掏出三张百元钞票丢在桌面上，也不再说啥，就起身来，气冲冲地离开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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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几分钟才跑出去追她。
他满眼都是人，他应该到哪里去找她呢？他掉头四望，他看不见她的背影。《她一定是去银行，》他想，他便朝那个方向走去。他大步走着，全身发热，淌汗。
他走过大半条街，到底还是见到她的背影了。他兴奋地唤了一声：《树生！》她似乎没有听见。他鼓起勇气向前跑去。他离她愈来愈近了。他第二次大声唤她的名字。她停了下来来，回头看他。他连忙跑上去，抓住她的膀子。他睁大两只眼睛瞪着她，半晌才气咻咻地吐出一句话：
《树生，我都是为了你。》他的额上冒着汗。脸病态地发红，嘴无力地张着在喘气，面庞上带着一种求宽恕的表情。
《你何苦来！》她怜悯地望着他说；《为啥不回家去躺躺？你病还没有好，怎样能办公啊？》
《我当向你说真话，》他仍旧很热血沸腾地说，《我去办公，我只不过想借支一点金钱。》
《我原先就说过，你要用钱，我行拿给你，用不着你去办公，》她打岔地说。
《我想买点东西……后天是你的生日，我想送你一点礼物……至少也要买一个蛋糕才……》他断断续续地说，带着羞惭的表情，略略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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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显然吃了一惊。他的话是她没有料想到的。她面庞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在变化：怜悯被感激和柔爱代替了。《你是这样的打算？》她感动地小声问。
他点点头，又添一句：《可是我还没有拿到钱。》
《你怎样会不早说？》她微笑道，带着柔情望他。
《我说了，你一定不让我做，》他答道，他的不安的心松弛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你还记忆中我的生日，我自己倒忘记了，我真该承蒙你，》她感激地含笑道。
《那么你不再生我的气了？》他也怀着感激地说。
《我本来就没有跟你生气，》她坦白地回答。
《那么你不动身离开我们？》他又问，嗓音还略带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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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就没有离开你的意思，》她答道。她看见他的脸上现出安慰的表情，便柔声劝他：《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你母亲——》她突然住了嘴，改口说：《你还是早点回家去休息罢。不要再去企业了。》
《我去一趟，我把东西收拾一下，就回去，》他说。妻点点头，两个人就在十字路口分别了。
他回到企业，已经是办公时间了。他的精神比较爽快，可是身体还是疲乏。他入座来，立刻开始工作。他觉得很吃力，有点透只不过气来。他打算回家休息，但是他想到《当天要》三个字，他连动也不敢动了。
校样一页一页地翻过了。他弄不清楚自己看的是啥文章。他的心在猛跳，他的脑子好像变成了一块坚硬的东西。眼前起了一层雾，纸上的黑字模糊起来。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周主任那对凶恶的双眸（周主任刚刚从外面赶了回来）。《到此物时候你还不放松我？你不过比我有钱有势！》他愤慨地想道。
也不明白是怎样起来的，他忽然咳一声嗽，接着又咳了两声。他想吐痰，便走到屋角放痰盂的地方去。在十几分钟里面，他去了两次。吴科长不喜悦地咳嗽一声，不，吴科长只是哼了一声。他便不敢去第三次。偏偏他又咳出痰来，他只好咽在肚里。他居然忍耐住把剩下的十多页校样看完了。
过了三四分钟，他觉得喉咙又在发痒，他想忍住不咳出声来，可是他心里发慌，最后，一声咳嗽暴涌出来了。一口痰不由他管束地吐在校样上。是红色的，是鲜红的血，他仿佛闻到了腥气。他呆呆地望着它。他所有的自持、挣扎、忍耐的力量一下子全失去了。
《那么到了无可挽救的时候了，》他痛苦地想道。忽然听见周主任一声轻咳，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对双眸，他吃了一惊，连忙俯下身子在字纸篓里抬起一片废纸把血痰揩去。刚揩好痰，他又发出接连的咳声。他走到痰盂前弯下身子吐了几口痰。嘴里干得厉害。他想喝一杯茶，却没有人理他。他按着胸膛在喘气。
周主任叫工友来请他到小屋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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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斯脱汪，你此日不要办公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罢，我看你身体太差……》周主任靠在活动椅背上，慢吞吞地含笑说。
他竭力装出平静的声音回答一句：《不要紧，我还可以支持。》然而他的身体却不想支持下去。他头昏眼花，四肢无力，身子忽然摇晃起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密斯脱汪，你身体不好，趁早休息罢。不然病倒了，医药费是一笔大数目啊，》周主任又说。
《回去就回去，不吃你这碗饭，难道就会饿死！》他气恼地想道，口里却用温和的调子说：《那么我就请半天假罢。》他连忙用手帕掩住嘴咳起来。
《半天恐怕不行罢……。也好，你先回家再说，》周主任带了点嘲笑的表情说，便把头朝面前那张漂亮的写字台埋下去。
他不想再说什么，恨不得马上动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可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向那人要求：《我想借支一个月薪水，请主任——》
他没有第二句话说，只好忍羞到会计科去支了三千五百元。他想：这点点金钱能够做啥用呢？他带着苦笑把钞票揣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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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不等他说明理由，即刻截断了他的话，厌烦地挥手说：《支半个月罢，你去会计科拿金钱。》
他希望在楼下看见钟老，他盼望着听到一句安慰的话。他的心太冷了，需要一点温暖。只是楼下没有钟老的影子。
他把看完的校样交出去以后，便走下楼。没有人理他，却有些怜悯的眼光跟随他。《何苦啊，》周主任摇摇头低声说了这三个字。
天还是灰色，好象随时都会下雨似的。走惯了的回家的路骤然变得很长，况且崎岖难走。左右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人们全有着那么旺盛的精力。他们跟他中间没有一点关联。他弯着腰，拖着脚步，缓慢地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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