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云面色煞白如纸，飞快衡量着双方实力以及突围的可能性，但结果令她失望，双方实在相差悬殊，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再者，伯嚭既是有备而来，必定备足人马，指不定外头还有多少人，以她的身手或可勉强冲出去，但再加上某个文种，那就真的毫无可能了。
所以，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那条地道，从那里走，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不由得想到这里，冬云将手背在身后，朝文种做了个手势，后者会意，往近在咫尺的地道挪动着脚步。
就在伯嚭一只脚挪入地道，准备逃走的时候，地道里走出来好几个人，皆穿着吴军的盔甲，拦住了文种的去路。
看到这里，冬云彻底死心了，他们根本就是一早发现了地道，只是秘而不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然后再前后夹击，将他们彻底堵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大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尔等就算插翅也难飞。》伯嚭得意地笑着，他其实早就看到了冬云背手于身后方的动作，故意不说破，就是为了看他们绝望的模样，这种表情真是百年不腻。
冬云握住剑柄，紧咬着银牙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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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嚭被她冰冷的目光盯得身子一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道：《死到临头还在嘴硬，来人，将他们全数拿下！》
望见被刀架住脖子的冬云，伯嚭到底还是放下心来，这个女子可真是不好对付，这种情况下还能连伤他数名手下。
冬云武功虽强，可面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敌人，终归是力不从心，在一番激战后，被人从后面偷袭，伤了手臂，血流如注。
《说，是谁派你来的？》面对伯嚭的逼问，冬云一口唾沫啐在他面庞上，《要杀就杀，休想我答你某个字！》
伯嚭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照着冬云脸庞就是狠狠一掌，《死到临头还不知好歹！》
唾面乃是奇耻大辱，想他堂堂太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受过此等羞辱，若非还想着问话，早已一刀杀了冬云！
面对倔强的冬云，伯嚭骤然笑了起来，拿起炭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阴恻恻道：《我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这烙铁硬。》
站在一旁的繁楼，内心天人交战，越王一再交待，越国一日未复，他就一日不能暴露身份，可他不能眼睁睁凝视着冬云受罚，该怎样办，怎么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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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不断靠近冬云的烙铁，繁楼垂在身侧的手指也不断蜷紧，就在这时，某个人走了进来，见到来者，伯嚭连忙搁下烙铁，上前行礼，《参见大王！》
夫差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盯着冬云，《这就是劫狱者？》
《正是。》伯嚭恭敬地应着，《这女子甚是凶悍，连着伤了臣好好几个手下。》说着，他又讨好地道：《此女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大王放心，臣一定撬开她的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必了！》夫差面无表情地道：《本王认得她。》
听到这话，伯嚭顿时傻了眼，这……这大王怎么会认得刺客？
夫差负手来到面色苍白的冬云面前，冷冷道：《冬云姑娘，好久不见了。》
在夫差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是焚尽一切的怒火，他曾在范蠡身侧见过冬云，即使但见过几面，但他看得出此女对范蠡十分忠心，也就是说，指使冬云来此救文种的，十有八九就是范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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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他这般信任范蠡，既便是知道后者可能是越国子皮，仍然一力维护，视作肱骨之臣，结果竟是这样。
夫差此刻的感觉，犹如被人当众凶狠地打了某个耳光，颜面尽失！
《他让你来的是不是？》面对夫差的问话，冬云辩解的嗓音苍白而无力，《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他人无关。》
《呵呵。》夫差怒极反笑，《果真忠心，好，本王就试一试，是否真与他无关。》
《怎样试？》冬云知道不该问，可到底还是没忍住。
《以你为饵，引他入瓮。》这八个字简洁明了，冬云一下子明白过来，紧紧咬着牙，借此克制心里的不安与不安。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却始终不提那《他》的身份，伯嚭心里跟猫爪在挠一样，忍不住追问道：《大王，‘他’是谁？》
夫差没有理会他，只冷声道：《将他们关起来，严加看管，若是出了事情，本王唯你是问。》扔下这句话，他大步离去，没有一丝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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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黑寒冷冬夜里，夫差一步不停地走着，他走得很快，王慎得小步跟着才能跟上。
夫差一路来到长乐殿，这是大婚后夷光的居住，他亲自提的殿名，取《千秋万岁长乐未央》之意。
他站在台阶下，目光挣扎地望着《长乐殿》三个大字，如今已经证实文种与冬云都是越国奸细，范蠡也是嫌疑极重，那么……与他们往来一起的夷光会不会同样是奸细？
这个念头令夫差浑身冰凉，任何人的背叛他都可以承受，包括范蠡，唯独夷光，此物他用生命在爱的女人，只要一不由得想到这种可能，便像有刀在一寸寸剜他的心脏一般，痛不欲生。
他一路赶来，就是想找夷光问个清楚，可真到了长乐殿下，这脚就像被栓住了一样，怎样也迈不开步，他害怕，惊恐会听到那个可怕的答案……
夫差一动不动地站在庭院中，不知啥时候，夜空中飘落下一朵朵细小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可夫差的心比这个还要冷上百倍千倍。
王慎只穿了一件薄棉衣，冻得瑟瑟发抖，但他不敢出声，连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都死命克制着，唯恐触怒了夫差。
《吱呀……》随着这声开门的嗓音，夷光提着灯笼走了出来，瞧见站在雪中的夫差骇然失色，连忙走过来，捏住他冰冷的两手，心疼地道：《天这么冷，大王为何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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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夫差嘴边的话怎么也问不出口，他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怕你已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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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大王就这么一直站在外头？》夷光笑嗔了他一句，又心疼地道：《快赶紧吧，别给冻了。》
进到内殿，夫差望着正在替他拂去肩上落雪的夷光，忽地道：《刚才有人来来劫狱了。》
夷光暗自一惊，但她不敢表露出来，笑道：《什么劫狱？》
《倒是本王忘了，还没与你说过这事。》夫差握住她纤细的手指，道：《前几日，本王发现馆娃宫中暗藏密道，并在密道中抓获了文种，就在刚才，有人来劫狱，想要救走文种；那人你也认识，是冬云。》
《竟有这样的事？》夷光惊声道：《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和言语相比，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更能反应出一个人心底的真实想法，他之因此捏住夷光的手，就是为了探知她真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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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用心感受着掌中的纤纤十指，夷光的指尖很平稳，并没有被谎言揭穿的颤抖，这个结果令他心中稍安。
《因为他们是越国的奸细，借着修建馆娃宫的机会暗建密道，好用来探听本王与百官议事，甚至是……》夫差寒声道：《刺杀本王！》
不等夷光言语，夫差又道：《冬云是范蠡身侧之人，如今她来救文种，十有八九是受范蠡指使。》
《范先生？》夷光骇然失色，《他也与这件事有关？》
《伯嚭曾告诉本王，范蠡极有可能是越国谋士子皮，如今看来，当是真的。》说到这儿，夫差露出阴寒的笑容，《这几人着实能耐，竟将本王耍得团团转，若非文种在密道中大意露了声响，本王这会儿还被蒙在鼓里。》
《大王现在有何打算？》
夫差也不瞒她，深沉道：《本王明日一早会将冬云被擒的消息散播出去，范蠡自诩君子，定不会坐视不理。》
夷光冰雪聪明，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大王这是想以冬云为饵，引范先生上钩。》顿一顿，她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复杂道：《若真是范先生，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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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最恨背叛，他若真是越国奸细，必当诛之！》夫差咬牙切齿地说着，眸中是野兽一般的狠决杀意。
果真如此！
夷光在心中叹了口气，轻声道：《希望范先生不会负了大王的信任。》
《夷光。》夫差定定看着她，突然道：《你会背叛本王吗？》
《大王这是在怀疑臣妾？》
《不是……我……本王……》夫差不知该如何解释，虽然刚才夷光手指平静，没有任何不对劲的表现，可他这心里始终不能彻底安宁。
不等夫差说下去，夷光已是漠然道：《大王若是怀疑，现在就行杀了臣妾。》
夫差大惊，急忙道：《你说到哪里去了，本王并未怀疑你，更不会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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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光唇边绽开一丝冰冷嘲讽的笑容，《若非怀疑，大王怎么会问那样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夫差不顾夷光的反抗，紧紧抱住她，内疚地道：《是本王错了，不该怀疑你，可是夷光，本王好怕，真的好怕……》
听着夫差无助的嗓音，夷光一点一点地停止了挣扎，低低道：《大王是一国之君，天授神权，还有什么好怕。》
《本王怕你。》夫差毫不踌躇地回答，《只要一想到你会离开，本王……本王……》他是真的害怕，连话都说不下去。
夷光能够感觉到夫差的颤抖，她心中一软，轻声道：《臣妾永远都不会动身离开大王。》
夫差低下头，惊喜地望着她，《真的吗？》
《嗯。》听到此物回答，身为一国之君，执掌无数人生死的夫差笑得就像某个孩子，眼底微微泛红，有透明的液体在那里流淌。
良久，夫差对着夷光许下他这辈子最重的诺言，《你若不离，我必以命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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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夫差歇在未央殿，天亮时分方才离去，在他走后，阿诺同时侍候夷光洗漱一边轻声道：《奴婢待会儿就出宫去见范先生，让他千万不要上当。》
夷光神色复杂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你只要一趟出此物宫门，大王即刻就会明白。》
阿诺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道：《您是说……大王在派人监视咱们？可他昨夜不是业已相信娘娘了吗？》
夷光苦涩道：《大王生性多疑，平日没事都能疑上三分，何况这种时候。》
阿诺想想也是，她担心地道：《那怎样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凝视着范先生落入陷阱之中？》
夷光思索片刻，道：《山蜂还有吗？》
《还有几十只。》这般说着，阿诺已是猜到了夷光的打算，脱口道：《奴婢懂了，娘娘是想要用山蜂传信。》
《不错，但不是传给范先生。》夷光苦笑道：《大王说得没错，范先生那么重情重义，就算明知道是一个陷阱，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救冬云他们出来；退一步说，哪怕范先生真的听我所言，不去劫狱，任由文种与冬云被害，你觉着大王就像会以前一样信任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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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用暗想了想，摇头道：《大王连娘娘都要怀疑，何况是范先生了，就算暂留着性命，也与囚犯一般，哪里都不能去。》
《不错，因此当务之急，不是要阻止范先生，而是要让他动身离开姑苏，回到越国，吴国业已不能再待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个道理奴婢心领神会，但……大王会肯吗？》阿诺问得一点信心也没有。
夷光没有回答，她打开妆匣中的暗格，里面放着三个颜色各异的纸包，她取出最里面那一个从未用过的黄色纸包递给阿诺，《将那些山蜂染红，随后把这葯粉撒在它们身上，他见到这些山蜂就会心领神会的。》
经过几年驯养，那些山蜂更通灵性，能够根据葯粉的区别，飞去对应的地方，三包葯粉分别对应范蠡、文种以及繁楼，而黄色纸包对应的正是――繁楼。
夷光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即使这几年进展还算顺利，但她并未大意，早早布下了后招，为得就是应对今日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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