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城东琥珀街的后巷子里,陶碧儿拿着药,在男人手臂上略微涂抹,之后又小心翼翼的裹上干净帕子:《谢天谢地,总算好些了,不像前两日那般吓人。》
《让夫人受惊了》,康义仁拉上里衣,安抚的拍了拍陶碧儿的手。
《那老妪也不知抓住没有,光天化日之下竟随意伤人,真真没有王法了。》想起那日的情形,夫君遇刺时她此时正楼上雅间看着,当真是吓得不成,《你真不认识那人吗?她为何突然伤你?》
《我真不认识,碧儿你要相信我,这个世上任何人都行怀疑我,只有你不可以。》康义仁揽过妻子的肩膀,与她深情对视,《为夫何曾骗过你,嗯?》
看着这双深邃的眼睛,陶碧儿柔柔的笑了,摇摇头,《我明白夫君是真心待我,只是那人也太可怕了些,不知会不会找到咱们家来。》
两人现在住的房子是康义仁购置的,两进的院落对于陶碧儿的出身来说,着实寒酸了些,可是这房子是康义仁用自己的金钱买来的,陶碧儿不愿意旁人议论自己夫君倒插门,为了维护他的尊严,心甘情愿跟着搬出来住。
《放心罢》,康义仁安抚,眸色阴沉的把妻子抱在怀里,语气却温柔的不可思议,《你就是我的命,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伤害你。》
陶碧儿的心软成一片,搂着夫君正待温存一番,突见窗外掠过某个人影,陶碧儿《啊》的一声惊叫,吓得康义仁一抖,忙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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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人在外头》,陶碧儿指着窗外,声音发颤,《我看见了某个人影。》
康义仁即刻起身端烛台,警惕的迈步走向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看,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他轻手轻脚的拉开一个小缝,突然一张惨白的脸陡然出现,留着血泪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他。
《啊!!!》康义仁惊恐的把烛台砸过去,整个人被吓得跌坐在地板上。
陶碧儿来不及穿鞋,瞬间扑到康义仁身侧:《夫君,是什么东西,难道真的有鬼?》
《别胡说!》康义仁脸色惨白,顾不得装啥温柔,对着妻子便是一句怒吼。
陶碧儿何时见过这样的夫君,一时委屈无比,又是心惊,刚要开口,却见那鬼影重新出现,月光下清晰的映出那张惨白的满是疤痕的脸。
康义仁看清了这张脸,不是别人,正是被他亲手推下山崖的结发妻子,他疯了一样从地板上弹起来,手脚并用的冲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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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夫君……》陶碧儿远远的呼声传来,康义仁根本顾不得。
《真可怜》,姚元娘假扮的女鬼同情的凝视着陶碧儿,《一有危险他就把你舍下,自己逃走了。》
陶碧儿被吓得涕泪横流,跌坐在地板上,惊恐的不住后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姚元娘伸出手,想把陶碧儿扶起来,没不由得想到下一秒她就被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不一会儿,康义仁带着好好几个人赶了回来,发现妻子晕倒,把人唤醒,不安的问:《碧儿,你没事吧?》
陶碧儿想到女鬼那句《把她舍下》,心头一酸,眼神复杂的凝视着自己的夫君,《你为何啥下我,自己跑了。》
康义仁着急的解释:《我是去找人了,你也看见她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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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碧儿心里发凉,偏过头去不想理会男人,这种时候,康义仁也没心情哄她,俩人坐了一宿,谁也没再说话。
一夜里战战兢兢,终于盼到天亮,康义仁留下一句去找个大师,便再不管陶碧儿,自己出门去了。
消息传回宫里,尹灵鸢兴致勃勃的去说给太后听,到了慈安宫才发现,皇上也在。
《正好你来》,太后笑吟吟的叫起,《哀家才跟皇帝说起那康秀才的事儿,可是有什么新消息?》
《正是呢,才接到二哥的信儿,想着快点说给太后听,便来了。》尹灵鸢说着,将姚元娘如何装鬼吓人绘声绘色的讲出来。
太后听着是既生气又解恨,又被尹灵鸢这说故事的本事深深折服:《听你这一说,倒像是戏文里唱的故事了。》
《可不是曲折离奇么》,尹灵鸢笑,《只不过这终究只是小手段,吓吓他倒也罢了,真要治罪,还得皇上作主。》说着起身,向皇上盈盈一礼。
《嗯》,齐烨淡应,顺着此物台阶便也下来了,《交给京兆府尹去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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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上达天听,皇上有命,京兆府尹自然不敢怠慢,立刻着手查办。康义仁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没参加春闱考试呢,倒先在皇上那里留了名,他找不到啥大师,无奈之下买了一块据说是开过光的玉挂在脖子上。
此时的琥珀街尹宅,姚元娘正坐在陶碧儿旁边,把陶碧儿吓得如同小鹌鹑一样,哆哆嗦嗦的不敢哭。
《我的脸是不是很恐怖?》姚元娘面无表情往前凑,《你看看我。》
陶碧儿被吓得直摇头,一不由得想到她可怖的面容,就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偏康义仁根本不明白去了何处,此刻的陶碧儿心中充满绝望,拼命扭着脖子不肯回头。
《你真得我是鬼?》姚元娘索性起身绕到另一边坐,不由分说的抓起陶碧儿的手,让她摸摸自己的脸《我若真化成厉鬼,早要了姓康的命!》
陶碧儿触碰到温热的肌肤,分明是人的体温,哆哆嗦嗦的开口:《你,你到底是谁?为啥要害我们?》
《害?》姚元娘冷笑,幽幽道:《我是他的妻子。》
《不可能!他亲口说的尚未婚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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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元娘嗤笑一声:《他骗你的,我们不只是夫妻,还有个孩子,只可惜,尚未出世便被他害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不,不可能,夫君他不会骗我的。》陶碧儿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拼命摇头。
姚元娘怜悯的凝视着她:《想听我的故事吗?我曾经也同你如今这般,傻的可怜,可如今呢,落到这步田地,都是他亲手害的……》
姚元娘没什么说故事的口才,自然也不像尹灵鸢那般讲的绘声绘色,可血淋淋的事实,字字如重锤擂鼓,敲在陶碧儿单纯脆弱的心上。
《怎么可能?不会的!》姚元娘的讲述一切推翻了陶碧儿以往的认知,她不敢置信的摇着头,眼泪在眼里打转,《不可能的,夫君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忘恩负义,更不会杀人!》
姚元娘反倒笑了,只是出现在她那张狰狞的脸上,比哭还难看几分:《很不可思议对不对?他装得那般好,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翩翩君子,谁能明白,竟是个黑心烂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陶碧儿除了摇头,已经不明白说什么,她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的事是康义仁所为。就在她起疑的时候,传来吱呀一声,是院门被人推开,康义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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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元娘闪身躲到身后方的帷帐里,轻声对陶碧儿道:《只要我一出现,他依旧会舍下你,信不信?》
陶碧儿打了个哆嗦,没有作声。
康义仁业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儒雅,见妻子面色有异,上前揽了他的肩:《怎么,还在惊恐?别怕,有夫君在,不会叫你受半点伤害。》
不由得想到昨夜自己被抛下,再看此刻康义仁的笑脸,陶碧儿竟然觉得陌生又害怕,她轻轻挣开康义仁的手臂,问:《姚元娘是谁?》
骤然从妻子口中听到此物名字,康义仁整个人都震惊了,脸色瞬间阴冷:《你从哪里听来的?》
陶碧儿见他如此情状,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她是不是你的妻子?你骗了父亲,骗了我。》
《胡说!》康义仁恼羞成怒,《哪个黑心的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话一出口,见陶碧儿面容凄凄,又马上换回温柔神色:《碧儿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的夫君,怎样会欺骗你呢?》
陶碧儿只是单纯,却并非傻子,亲眼见证康义仁的变脸功夫,愈发觉得可怕,她到底嫁了某个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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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昨日的女鬼是谁,你为何见了她那般惊恐?》
《她形容可怖,正常人怎能不怕》,康义仁哄道,轻轻搂着妻子的腰身《好了我们不提那了好不好?我业已想好,这处宅院不干净,咱们还是搬去岳父家里住几日。》
《你怕了。》陶碧儿再次挣开。
康义仁耐心就要告罄,简直强忍笑脸哄:《碧儿,我们不闹了好不好?快去收拾细软,咱们这就回去。》
对方越是这样,陶碧儿越觉着可疑,她转身,直直盯着康义仁的眼睛:《你做贼心虚了对吗?你望见姚元娘的脸,想起自己做下的恶事,做贼心虚,连我都行抛下不管!你杀了她,我知道,是你杀了她!》
《啪!》康义仁再也忍不下,扬手是一耳光:《贱人!胡说啥!》
陶碧儿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一巴掌,直接被打的跌在地板上。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康义仁恶狠狠的道,《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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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碧儿深吸一口气,捂着火辣辣的脸,这一巴掌,打掉了她所有的希望。
正这时,康义仁忽觉脑后一股劲风,他警惕地回身,就见某个笔洗照着面门飞来,康义仁避无可避,钧瓷笔洗狠狠砸在面庞上,疼得他一声惨叫,一摸脸,火辣辣的!
躲在帐子后的姚元娘露出真容:《夫君,别来无恙。》
康义仁被吓得后退数步,顾不得脸上的伤,抓出挂在脖子上的玉,壮着胆子吼:《你,你别过来,小心魂飞魄散!》
姚元娘嗤笑一声,一步步凑近康义仁深身前,抓住那块玉,硬生生的从他脖子上拽下来。冷着脸摔在地板上,阴恻恻道:《阎王老爷怜我冤屈,特命我来索命,康义仁,是你遭报应的时候了。》
康义仁吓得肝胆俱裂,大惊之下根本来不及分辨眼前是人是鬼,只手脚并用的往外逃。
《康义仁!你敢走,我就杀了她!》姚元娘掐住陶碧儿的脖子,嘲讽的看着此物落荒而逃的男人。
康义仁半分踌躇都无,屁滚尿流的推开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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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义仁!》陶碧儿喊了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心寒的再也叫不出声。
姚元娘用陈述的语气,说某个事实,《他,重新舍下你了。》
陶碧儿趴在地上,崩溃的大哭出声,心里凉的透透的。姚元娘只是冷漠的撇了这个同样被骗的女子一眼,准备离开。
才走到门外,迎面撞上一队官差,中间还押着戊自挣扎的康义仁。
领队之人猛然见到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姚元娘,亦是吓了一跳,手都按到刀柄上了,却见对方噗通一声跪下:《青天大老爷,可是来为民妇作主的?》
领队舒出一口气,镇定下来细看,试探问道:《你可是姚元娘?》
《正是民妇。》
《原来你没死!》人群中,传来康义仁的尖利惊叫,此刻他到底还是反应过来,姚元娘根本不是什么厉鬼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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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上他的嘴!》领队怒斥。
《大胆!我可是有秀才功名在身,你们怎么敢……唔唔……唔唔唔……》差役们七手八脚,随意扯块破布塞进康义仁的嘴里,他便再也发不出嗓音。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领队转过身,示意姚元娘起身:《府尹大人有令,劳烦跟我们走一趟。》
《府尹大人如何得知?可是要审民妇的案子?》姚元娘有些惴惴,那日仙客楼前闹事她目睹全程,自然听见康义仁说的,自己这样的草民与秀才打官司,得先挨板子。
《上头有命》,领队双手抱拳遥指东方,对待姚元娘可谓彬彬有礼:《夫人放心,府尹大人不会为难您的,必会秉公办理,还您一个公道。》
一直躲在附近的尹安禄离开了来,跟差役见礼之后,又示意姚元娘放心:《有府尹大人作主,元娘沉冤,自可昭雪。》
姚元娘当即转身,照着尹安禄跪下磕头,后者连忙扶起,又打发人跟着姚元娘去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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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后来如何了?》慈安宫,太后坐在上首,聚精会神的听尹灵鸢讲故事,下首还坐着荣妃、宜妃、娴嫔、孙嫔……后宫诸人也是难得在太后宫中齐聚。
康义仁被抓,紧接着宣平乡种种真相披露,满城传的沸沸扬扬,成为帝京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消息传到宫里,太后关心,嫔妃们也当个奇事说,这群女人们八卦起来,也是不分敌我了。
《皇上亲下旨意,那康义仁自然是罪有应得,臣妾听说已叫判了流刑。》宜妃开口。
《这等猪狗不如的,怎的没有处斩?》荣妃问。
《姚元娘到底没有死》,宜妃道,《不过皇上说了,流徙三千里,降为奴籍,永不许回京。》
太后听罢点点头:《倒也比一死了之更受苦些,那康陶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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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了》,宜妃道,《据说康义仁签和离书的时候失声痛哭,想是对陶碧儿亦有几分真心。》
《这陶碧儿也是可怜》,太后幽叹,《好好的清白女儿,生生叫害成了这样,陶员外想必悔的肠子都青了罢。》
《其实,陶员外早便知晓康义仁曾娶妻。》尹灵鸢道,《只是怜女儿一片痴心,又看重康义仁的才华,暗地里打发他回乡跟原配妻子和离,又给了一笔银子做补偿。谁明白这康义仁不但独吞了银子,还下黑手,意图杀死姚元娘。琥珀街后巷子里的两进宅院,便是康义仁用这笔金钱购置的,还骗陶碧儿说是自己卖画得的银金钱。》
《这可真是……》太后无言以对,陶员外慈父之心,一心想让女儿过好,却不不由得想到头来终害了她,康义仁名为《义仁》却着实是个不仁不义之人。
《康义仁自娶了陶碧儿后一直不曾得子,焉知不是当日亲手杀了自己孩子的报应》,荣妃恨恨道。
《说起来,最可怜的还是姚氏一家,本是施恩于人,到头来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宜妃感叹。
太后亦重重叹气,尹灵鸢看太后颇为触动,趁机开口:《太后,臣妾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且说罢》,太后看她,《这事终究是你发现的,在哀家这儿可给你记一功,想要个什么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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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灵鸢笑着起身身,福了福:《臣妾不要赏赐,只是臣妾有件事儿想求太后,不知道……不知您可否答应。》
《说罢》,太后点点她,笑骂:《你个大胆的,怎样如今倒吞吞吐吐起来。》
《宜妃娘娘说的对,这姚氏着实可怜,臣妾放心不下,想着》,尹灵鸢顿了顿,终道,《想着若能出宫去,亲自看看便好了,求太后允准。》
《哟,毓婕妤可真是心宽呐,才出了宫,这便又要出去了,莫非那宫外有什么好东西,勾了妹妹去不成?》太后还没开口,荣妃先不冷不热的嘲讽。
《荣妃,太后跟前,你说话也不注意分寸吗?》宜妃淡淡道。
荣妃顿觉失言,连忙起身行礼请罪:《臣妾失言了,请太后恕罪。》她是在贵妃娘娘跟前跋扈惯了,一时没注意,顺口便说了,此刻真是后悔不迭。
太后神色依旧,面上倒没看出生气,挥手叫荣妃平身,笑着对尹灵鸢道:《说甚么不放心姚氏,哀家看你是放心不下那仙客楼罢!也罢,你入宫这么久,从没见过家人,回头去回了皇上,也允你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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