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电话在行李箱里放了太久, 拿出来的时候业已没电了，江阙拿上充电器去床头插上电源，而后就那么坐在床边等起了开机。
几分钟后, 手机成功启动, 开机画面刚一结束，江阙就毫不迟疑地点进了微博。
登录界面提示身份验证已过期，他也没去理会，直接选择跳过，以游客身份进入了主页。
刚进去，他就在广场看到了那条热度极高的显眼直播提示：
【@宋野城正在直播，快来围观吧！】
江阙指尖略微点下, 不消片刻，直播画面便跳出在了屏幕之中——
画面背景是大片熟悉的竹林。
江阙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二楼书房外的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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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城坐在桌边, 桌子斜角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计算机边是玻璃杯盛放的茉莉花茶，淡淡散发着袅袅雾气, 而宋野城正垂眼翻看着面前一沓剧本似的东西。
看到那张许久未见的脸，江阙一时间竟然有些晃神, 他呆呆地看着竹影摇曳出的细碎光斑映在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上, 看那修长手指略微翻动纸页，仿佛在看一个既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梦境。
须臾，梦境里的人抬起眼来，转头看向了镜头。
那一眼犹如隔着屏幕的对视，让江阙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宋野城不知是在移动电话屏幕上看到了什么, 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开口道：《你们怎么每天都问一样的问题？金鱼脑子吗？》
虽是这么说着, 他却还是耐心回答了那条弹幕：《怎样会最近总是直播，因为我怕有人见不到我会想我啊。》
明明只是形似打趣的一句，却像是隔空烙在了江阙心头，让他不禁眼眶微热，手指轻轻攥紧了移动电话。
是的，他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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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情绪刻意不去触碰，一贯默默回避着也就罢了，可只要被轻轻戳一下，就像是透明泡沫在《啵》地一声中迸碎，藏在其中的想念便都尽数弥漫了出来。
他用目光细致地描绘着屏幕中人的眉眼，贪恋地汲取着那明媚又温暖的熟悉感，像是想要藉此将未能相见的时光悄悄弥补些许。
《上午去见了个朋友，》宋野城似是还在回答弹幕的问题，《……哪个朋友？说了你们也不认识，瞎打听。》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如那小护士所说，宋野城的直播好像一切没有任何主题，只偶尔回复几句弹幕提出的问题，大多时间就任它在旁那么开着，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
今天的他是在筛选新剧本。
所以简单聊完几句后，他便又低头继续翻看起了手中的纸页来。
江阙静静地凝视着，看他时而思索时而探寻的专注神情，看他执笔标注时利落的书写，看他喝茶时轻微滚动的喉结，陪他听着风过竹林的沙沙轻响，和偶尔细微的纸页翻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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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背景环境让他恍惚间觉着自己就在那边、离他很近，仿佛轻嗅一下便能闻到那浅淡茶香，一伸手便能触碰到那温热指尖，替他翻开剧本的下一页。
正出神间，宋野城台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忽然传出了《叮咚》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宋野城听见响动，并未急着抬头，只随意伸手过去碰了下触控板、唤醒了电脑屏幕，几秒后才不紧不慢地抬眼看了过去。
就在他的视线触及屏幕的刹那，那原本闲散的目光倏而一顿，紧接着便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愉悦的消息般，嘴角压不住似的弯了起来。
下一秒，他就带着那止不住的笑意转向了直播镜头。
不知是不是江阙的错觉，他觉着宋野城眼中的神采忽然就和先前截然不同了，就像是忽然间对直播这件事迸发出了浓烈的兴趣，转头看向镜头的目光都染上了别样的意味。
《想白毛了没？》
宋野城噙着那丝笑意问道，而后也不管自己这问题有多突兀，也不管直播间里都是什么反应，轻轻巧巧地把座椅往后一滑，起身的这时拿起此时正直播的手机，低头对着镜头道：《我带你下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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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
不是《你们》。
这细微的一字之差让江阙恍惚了一瞬，就好像他不是在看直播，而是在进行一场一对一的视频通话。
不等他多想，宋野城已是行出书房，穿过走廊，不消瞬间便下楼抵达了一楼客厅。
与此同时，直播的前置摄像头被他切换成了后置，下一瞬，属于白毛的那方小天地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白毛正在扒拉着一只叮当作响的小铜笼，当啷一下把它拨去窝边，又飞扑过去当啷一下把它拨去反方向，就这么乐此不疲地听着响动来回倒腾。
宋野城走到它身侧入座，伸手把它拎到了腿边，白毛眼疾手快地把小笼子一起抓了过来，也没对自己突然的位移表示什么不满，就那么既来之则安之地顺势侧躺了下来，翘着尾巴继续扒拉它的小笼子。
《它是不是胖了？》宋野城揉着它的肚子，拉家常似的碎碎念道，《它最近比我都能吃，不仅能吃，还特别挑嘴，光猫粮就换了好几波，每天还得罐头猫条轮换着来，我都怕它再这么吃下去胖到妈不认，因此给它买了一堆新玩具，让它多运动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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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阙看着屏幕中明显丰满了一圈的白毛，听着宋野城的絮絮话音，就好像他就坐在自己身侧，跟自己闲话家常。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直播间的弹幕此时正飞速刷新：
【？？？是我的错觉吗？哥哥怎样骤然开心了起来？】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一脸呆滞】
【好像刚才就是看了眼电脑消息就突然打鸡血了？到底看到啥了？】
【不瞒你们说，我总觉得哥哥不是在跟我们直播，是在跟谁打电话……】
《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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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城忽然对着白毛唤道。
白毛压根没理会，仍在双爪并用地埋头玩着自己的小铜笼。
宋野城不满地《啧》了一声，直接伸手把铜笼抢了过来，拎到了半空与移动电话镜头平齐的地方：《来跟你爹打个招呼。》
白毛追随着铜笼抬起头，在镜头里简直显得一脑门子问号：？？？
《快点。》宋野城竟然还在催。
白毛忍辱负重：《……喵？》
宋野城得逞般轻笑了一声，而江阙也隔着屏幕忍俊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下一秒，他忽又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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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刚才那一瞬，先前《视频通话》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竟下意识觉着白毛那声《招呼》是打给他的。
可直播画面并未给他深思的时间。
宋野城得到了那声《招呼》，便满意地将小铜笼丢还了回去，白毛赶忙叼起它一溜烟蹿出老远，还不忘一步三回头地瞪来，满脸写着：警惕.jpg
眼见它缩进自己的小窝里，宋野城也没再去闹它，顺手将后置摄像头调回了前置，对准自己后，就那么顺势倚靠在了旁边的落地窗上。
此时镜头距离他很近，让他整张脸在镜头中成为了清晰的特写，清晰到连睫毛都能被看得根根分明，而他眼中的轻松和愉悦也如水般满溢了出来。
他就那么近距离凝视着镜头，依然保持着闲聊的口吻：《这两天没什么安排，就在家看了看鸣哥挑出来的本子，里面有几个还挺不错的，只不过还没选定下来。》
《明日企业有个活动，我得去一下，下午不明白几点能赶了回来，要是晚的话直播时间可能会往后推一推。》
《后天上午要去庄导那儿一趟，跟团队商量一下《寻灯》后期的事儿，中午应该会和他们一起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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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这事无巨细的《汇报》，弹幕里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什么情况？？怎样会我觉着像在听我男票报备行程啊？？？】
【等等，我好像懂了……会不会刚才计算机消息是白老师发的？他说他也在看直播，因此哥哥就……？】
【我就说哥哥不像在直播嘛！这根本就是在跟谁打电话的既视感啊喂！】
【！！！！！】
【卧槽，这么一说忽然就通了啊！】
【姐妹你肯定真相了！！！】
江阙原本还在静静听着，可掸眼瞥见那条提到自己的弹幕，不由得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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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是自然知道发消息的不是自己。
只是回想起宋野城从收到消息开始的一连串举动，再一想自己连番产生的视频通话既视感，他心中蓦地冒出了某个念头：
宋野城……会不会真的明白他在看直播？
那么那条电脑消息……
江阙仅仅思索了一瞬，就倏而不由得想到了啥，鬼使神差地转头转头看向了身后方的监控探头。
从那个角度，应该正好是能看到手机屏幕的。
所以……
会是自己想的那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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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这时。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监控的另一端。
左鉴清凝视着屏幕里向自己看来的江阙，忍不住诧异地挑起了眉。
不是吧？
这么敏锐的吗？
他原本并不会时时盯着监控，只是此日听负责病房的小护士说，江阙下午去花园散步了，他原本还觉得挺欣慰，欣慰江阙到底还是舍得踏出住院楼、出去走走了，却不料才过了没一会儿，小护士又报告说他业已回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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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鉴清不禁觉着纳闷，这才打开监控想看看情况，却不料意外发现江阙破天荒地打开了手机，还破天荒地看起了直播。
好家伙，可算是开窍了。
便左鉴清二话不说，即刻极为上道地通风报信给了苦守直播十八载的宋野城。
结果消息才发出去没多久，江阙竟然就业已回头朝监控看了过来。
啥情况？
这就被发现了？
还是说……是宋野城把他给卖了？
就在他捉摸不定间，另同时的直播画面里，宋野城已是悠闲又细致地细数完了自己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末了像是感慨似的轻笑道：《啧，这么一说最近事儿还挺多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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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很快又轻松地话锋一转道：《只不过这也算是该忙啥就忙什么，是不是？》
这话在旁人听来不过只是随口一句总结，可落在江阙耳中，却让他陡然心念一动。
该忙啥就忙什么。
这是那晚警局门外，他在车里对宋野城说过的原话——
《你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总之，不要围着我转，也不要去看我。》
犹如某根线头被拨开。
刹那间，宋野城所有举动的用意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一晚，他听出了江阙那番话里暗藏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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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些天以来，他就一直在以实际行动化解着这份担忧。
他遵循着江阙的要求，该做什么就做啥，该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从未试图强行打破江阙划定的安全距离，也从未给他施加过任何一点紧迫感和压力。
但是与此这时，他却又周全地考虑到了更多——
《因为我怕有人见不到我会想我啊。》
这句回答并不是玩笑，那正是他每天直播的初衷。
他耐心地用这样迂回的方式保证着自己的《存在》，让江阙任何时候只要想起他、想明白他的消息，都随时能看见他的生活、掌握他的动态，仿佛在告诉江阙：
别担心，我一直都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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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
他看着屏幕里半倚在落地窗边的人，心中疼惜又无法地想：
江阙微微握紧了移动电话，逐渐湿热的眼中既噙着触动，又蔓延出了丝丝缕缕的酸涩。
这世上怎样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永远都在以最柔软的方式包容你，用最妥帖的方式理解你。
用他既温柔又热烈的爱意融化冰雪、驱散黑暗，让所有寒冷与孤寂都消弭于无形。
而这样的一个人，竟是属于自己的。
纵使他曾经历过那样多的不幸，可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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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上天其实早就已经把最珍贵的幸运赐给了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从那蝉鸣的盛夏开始。
屏幕里。
宋野城依然静靠在落地窗边，窗外大片竹林的翠影洒下，将他的轮廓映衬得更为明晰。
他看着弹幕，时不时挑拣好几个问题随意地回答着，而弹幕也因他的回答愈发活跃：
【哥哥之前不是说白老师在闭关吗？】
【现在还在闭关吗？】
望见这个问题，宋野城轻笑了一下，眼神愈发柔和了几分：《是啊，他还在闭关。》
说着，他深深看向了镜头，仿佛隔着屏幕望进了某双眼底，那眼中笑意分明，熠熠光彩间竟还透着一丝期待和得意：《——他在闭关憋大招呢，下本书准备惊艳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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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阙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话明明那么不着四六，可从宋野城嘴里说出来，却偏偏像是啥理所当然、信手拈来的小事一桩，好似江阙轻而易举便能做到，而他只只不过是提前预告了而已。
那饱满的信心就仿佛一两手，轻巧捧起了江阙心底蒙尘的明珠，拂去其上沾染的纤尘，将它安安稳稳地放回了高处。
这场直播结束的时候，江阙唇边的那点笑意依然没有消失。
他转头看向了窗外透进的明媚阳光，觉得那光芒是从未有过的缤纷，就像是一支染色笔，将周围的一切重新描绘，把所有暗淡下去的色彩都尽数弥补了赶了回来。
少顷，他放回移动电话，下床去行李箱边，拿出了许久未使用的计算机，坐在桌前，打开了新书未完待续的文档。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午后的阳光在身后方静谧流淌，他的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跳跃，奏乐般敲出了一行行字句，书写着悄然回归的灵感与新添的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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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但如今《写完》已不再是唯一的目标，他还想让它更加完美，更加精绝，更加无懈可击。
毕竟——
江阙忍笑地抿了抿唇。
他可是要惊艳全世界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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