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走廊中。
贺景升坐在墙边的椅子上, 心不在焉地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抬起头，看向对面病房的探视窗。
窗后的拉帘并没有完全闭合, 露着一条细细的缝隙。但不知是不是为了营造某个私密的谈话环境, 病床边的帘子也拉上了一半，所以从缝隙里并不能看见床上的江阙，只能看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左鉴清露出的半个侧影。
贺景升盯着那侧影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收回视线，忽听身侧走廊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
《来了？》贺景升转头看见了宋野城。
宋野城点点头，将带来的行李箱搁在了一旁，转身往探视窗中打量了一下, 随即挨着贺景升坐了下来：《他们聊多久了？》
《就你消息发来之后，》贺景升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某个多小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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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城微微凝眉：《他醒来吃饭了么？》
江阙从昨夜入院到现在一直没醒, 期间根本没有进食, 再往前推算一下，他上一顿当还是前一天下午, 至今都快二十四小时了。
诊断病情固然重要，但宋野城更忧心的是他的身体。
《没有, 》贺景升道, 《不过之前输了葡萄糖，他醒了之后也说不饿，暂时不想吃。》
葡萄糖虽是不能跟正餐相提并论，但至少也能补充些体力，宋野城闻言稍稍放心了些, 又问：《那你们俩呢？》
《我们吃过了, 》贺景升道, 《之前他还没醒的时候轮流下去吃了点。》
这家医院的住院楼自带餐厅，既负责供应病房也对外开放，因此无论病人、家属还是内部员工都行在楼内解决三餐。
宋野城点点头，思及他先前在电话里所言，问道：《你之前进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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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升摇头道：《左鉴清没让，说要先跟他聊完看看情况再判断适不适合探视。》
宋野城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正要开口，忽然瞥见病房里原本坐着的左鉴清起身了身，已在朝外走来，忙起身迎了过去。
宋野城一时无言，贺景升想起他回家前接到的秋明月那通电话，不免担忧道：《你爸妈那边……怎样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病房门被拉开，宋野城顺着门缝往左鉴清身后方看去，依然只能看见床边遮挡的拉帘，而这点视野也很快在左鉴清反手带上门的动作里消失不见。
咔哒一声，房门重新合上。
宋野城从他这举动里意识到了啥，转头看向他道：《还不能进？》
《他说想再睡一会儿，》左鉴清道，《他先前昏迷的时间即使长，但期间脑子一贯很乱，并没有休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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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城蹙眉道：《那你们聊出什么了？》
左鉴清扭头往走廊里看了看，见除了偶尔路过的一两个护士外没啥人，便也没再特意回避，只领着两人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直切主题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他没有幼稚地去问什么《先听哪一个》，自顾自继续道：《好消息是，我基本已经能确定他的症状委实是双重人格并发妄想症，而他目前的认知状态是我所有预想中最好的一种。》
《原本我最担心的情况是，他沉溺于妄想情节，无法分清现实和幻想的区别，从而拒绝接受自己患病的事实，拒绝接受治疗。但现在看来，经过昨晚的暴涌之后，他的‘重生’妄想被打破，真实的记忆已经回归，现在他能明确认识到‘重生’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过，只是建立在养父母两次车祸之上的妄想情节。》
《这也就是说，倘若我们把他的妄想症视为一场梦，那么现在梦醒之后的他并没有继续沉溺于梦境，也没有因此而遗留认知错乱，他能清晰分辨出现实和妄想的界限。》
《至于双重人格那个部分，虽然他至今还是无法共享另一个人格的记忆，但在我跟他解释了原委之后，他业已理解了人格分裂的成因，也理解了‘影子’的存在，没有出现恐慌或者抵触情绪，并且表示愿意配合治疗。》
无论任何病症，患者的配合都是治疗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这一点不止左鉴清心领神会，宋野城和贺景升也同样心领神会，这也就能解释怎样会左鉴清会将这称为《好消息》了。
只是，他也说了不止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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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坏消息是什么？》宋野城问道。
左鉴清看了两人一眼，道：《坏消息是，他现在除了我之外，暂时不想见任何人。》
宋野城倏然一怔，顿时想起了左鉴清刚才关门的举动，随即问道：《‘暂时’是多久？》
《很难说，》左鉴清如实道，《我的理解是，他现在虽然业已接受了自己患病的事实，但还没能一切消化，因此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宋野城一时默然，他其实很想见江阙一面，哪怕简单说上两句话也好，可现在江阙却避而不见，这让他实在有些不安。
但他却也能心领神会，江阙曾经对于《重生》这件事有多笃信，现在就有多难面对它是幻想的事实，更何况在此物幻想之外，他还要接受有关《影子》的一切，这样多的冲击，他需要时间去独处去消化也实属情理之中。
左鉴清见他面露忧色，却没有出言宽慰，而是理智道：《我现在的想法是，让他在这边再观察两天，我联系一下我们医院，看看能不能尽快转过去。毕竟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还只是目前浅层接触下的结论，更细致的情况还要进一步专业诊断才能得出，这边到底不是专科，我们那边会更有针对性若干。》
只只不过公立医院不比私立，在私密性上肯定还要多做点安排才行，这一点也要等江阙休息好后看看他自己的意思，不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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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鉴清平时即使总在全国各地辗转，但却并非没有本职，他就职的医院是全国顶尖的精神专科医院，针对精神类疾病的治疗，相比任何综合性医院都有更专业的方法和更丰富的经验，环境和各类设施也对治疗更加有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野城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现在江阙需要时间独处，他便也只能暂时按捺下了心中的急切，回身回到病房外，把自己带来的行李箱拿过来交给了他：《这是他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你等会拿进去给他吧。》
说罢，他又转向了贺景升：《你也一夜没睡了，先回家休息吧，他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想见面，等他好点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贺景升道：《那你呢？》
《我先留在这，》宋野城道，《反正这边病房也不不安，我另开一间陪他住几天。》
说着，他转头看向左鉴清：《你……》
《你开个双人病房吧，》左鉴清道，《他转院之前我还要多跟他沟通几次，等会我回去拿点东西，这几天就也不用两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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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城明白他这是出于重视，也没在这种时候跟他客气，只点点头：《行，那我去跟院方沟通一下，先把手续办了。》
*
黄昏。
走廊尽头的病房内。
正如宋野城所言，这家医院接纳的病患本就不多，所以病房并不不安，经过简单沟通后，院方没多久便将同层空出的这间病房开给了他。
即使江阙暂时避而不见，但宋野城业已跟负责的医生护士都打过了招呼，让他们有任何情况及时过来通知，这样就连电话联系都省了，他近距离照应着也能放心不少。
此时，病房里。
宋野城屈膝坐在床头，面前的床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计算机，而他正按照移动电话收到的信息往屏幕上的登录界面里输入账号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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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从家里出门时让唐瑶发来的账号，登录的是唐瑶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存档。
自从看完影子那封信，宋野城就对那段记录仪拍到的内容产生了疑问，倒不是质疑它的真实性，只是为它和影子信中所言之间的矛盾而感到困惑。
影子说他曾想过要借卷扬机来实现计划，最后却因顾及江阙的想法而放弃了实施，可从行车记录拍到的那段画面来看，他又委实是去仓库动过卷扬机的。
宋野城并不觉得影子在给江阙的信中还有啥说谎的必要，但这明显的矛盾却又让他不得不去深想，这当中是否还藏着什么尚未发现的隐情。
账号密码输入完毕，宋野城敲下回车，登录了云端存档界面。
云端存档只能保存最近一年的记录，再往前的记录都会随着新记录的生成被自动覆盖，好在宋野城需要看的也就是半年前的部分，倒不用忧心短时间内会丢失。
界面中的记录是按月份分类，宋野城往下翻了翻，没多久便找到了今年一月的入口。
一月的存档中有31份视频记录，正好对应的是当月的31天，宋野城将光标移动到9号那天，双击点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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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瑶当时给他看的那一段是直接从晚上10点开始的，但宋野城这回却没有拖动进度条，而是选择倍速播放，从零点开始看了起来。
由于时间是午夜，没有开灯的仓库里光线甚是黑暗，但在适应了那种亮度后，画面中几件设备的轮廓就依稀显露了出来。
宋野城的目光从那些设备上依次扫过，很快便有了些许发现——与他先前看到的那段晚上的录像略有不同，凌晨时仓库中的设备多出了几件，当中最明显的就是两个圆形的轮廓，看上去应该是鼓风机。
宋野城略一回忆，想起当天拍摄的夜戏中是用到过鼓风机的，因此凌晨此物时间应该是鼓风机还没有搬去片场，而夜里那一段中应该是鼓风机已经搬走、还没有送回。
宋野城耐心往下看去。
在加倍的播放速度下，画面上方的时间跳动得飞快，不久后，画面中的光线由暗转亮，进入了白天，继而又在持续了将近十二小时后渐渐恢复了黑暗。
在这期间，并没有任何人进入过仓库，直到夜里9点多，仓库里的灯终于亮了。
宋野城敲下暂停，将倍速调整为正常，随即恢复播放，很快便看到道具组副组长带着几名场工进入了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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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来到堆放设备的区域，副组长指着两台鼓风机吩咐了些什么，就见一名场工从其中一台鼓风机后摸出电源线插进了墙上的插座，而后打开了鼓风机。
鼓风机旋转了起来，片刻后，似是确定它运转正常，副组长关掉开关，扬手示意几人将它搬走，又捡起另一根电源线往墙边走去。
然而这一次，插头才刚刚插进插座，画面中忽然闪起了一星电光，紧接着，整个仓库瞬间黑了下来。
宋野城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鼓风机短路或漏电导致的跳闸，然而他将画面暂停往前拖拽着又看了一遍，却发现闪起电光的并不是鼓风机，而是旁边的卷扬机。
难道是拿错电源线了？
宋野城猜测着，再一次将进度回放，在画面中用心分辨了一番，果真发现副组长拿起的那根线即使靠近鼓风机，但看线路走向更像是与旁边的卷扬机相连。
宋野城心中有了数，于是继续播放了下去，但见灯灭之后，副组长打开了手机电筒，将电源线拔了下来，而后迈步朝极远处走去。
不消瞬间，仓库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副组长也从远处走回，应是将电闸重新推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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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设备旁，重新找准鼓风机的电源线插进插座，打开机器试了一下，发现正常运转后拔下电线，跟几名场工一起把它搬了出去，顺便关上了仓库里的灯。
仓库里恢复了平静。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宋野城看了一眼上方的时间，发现此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半，距离江阙出现在仓库的时间仅剩半小时。
时间如此接近，这让宋野城不由自主有些怀疑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但他也没有急着下定论，而是继续耐心看了下去。
鼓风机搬走后，接下来的半小时没再有人出现，等仓库再度亮起时，出现的果然业已是江阙的那一段。
那段画面宋野城已经看过许多次，可这一次再看时却已然产生了另一种思路，带着这种思路，他将画面里江阙的举动反复研究了很久，心中隐隐冒出了某种猜测。
当仓库里的灯再度熄灭后，宋野城并没有就此停了下来，而是继续以倍速播放往后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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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号的录像没多久播放完毕，宋野城点开紧随其后的10号，一贯快进播放到凌晨4点多，仓库里又一次亮起了灯。
那是他们当天大夜戏收工的时间，进入仓库的是搬着鼓风机来送还的好几个场工，但与他们一同前来的除了先前的道具组副组长外，还有道具组的正组长。
宋野城依稀记得他姓刘。
刘组长显然是刚从片场过来，腋下还夹着一块记事板，进入仓库后与那几个场工没什么交流，而是径直跟着副组长到了卷扬机前。
两人在机器前站定脚步，副组长比划着对他说了些啥，刘组长点点头，蹲下身将下方的箱盖打开看了看，起身后方又跟副组长交谈了几句，接着两人便一起动身离开了仓库。
宋野城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还没有到此结束，于是继续快进着看了下去，果真当天下午三点多，再度有人出现在了仓库。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刘组长和一个穿着工装服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上去当是个修理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被刘组长领到卷扬机前，蹲身打开工具箱，对着卷扬机鼓捣了一番，而后像是确定了什么般，先是摆了摆手，而后拍拍手起身身对刘组长说了几句，随后便收起工具箱，跟刘组长一起离开了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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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这里，宋野城心中的猜测愈发强烈，他如法炮制地继续倍速播放，等到10号的录像结束，他又接连点开了接下来的几天，一贯快进看到15号下午，仓库里终于再度出现了刘组长的身影。
这一回，刘组长带来了好几个人，那好几个人手中抬着另一台卷扬机和几组滑轮，到地方后放在了原来那台卷扬机旁边，而后在刘组长的指示下，将原来那台卷扬机和配套的滑轮组抬起来、搬离了仓库。
宋野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进度条往回拖拽了一点，仔细观察了一下两台卷扬机。
二者当是同厂同品牌，因整个外形都极为相仿，唯一细微的不同点只有轮轴两侧的颜色，原来那台是红色，而后来的那台是黑色。
发现了这一点后，宋野城掏出手机，在搜索页面打下好几个字，没多久便找到了当初《拍戏落水》的新闻。
他的指尖飞快划动，视线扫过一张张新闻图片，最后点开剧组当时曝出的片场视频，耐心地用0.5倍速一帧帧细看，终于在某个一闪而过的镜头中捕捉到了那台卷扬机的画面。
看清那轮轴两侧的颜色后，宋野城顿时没再犹豫，将手机切到通话界面，给贺景升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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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宋野城简洁道，《你是不是有刘组长电话？》
《有啊，》贺景升道，《怎样了？》
宋野城道：《发给我一下，我找他问点事。》
*
与此这时。
加护病房内。
护士轻手轻脚地取下床侧上方悬挂的空输液袋，拔出针管续上手中另一只，重新悬挂了回去，然后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这才转身将拉帘拉好，往病房外走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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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房门轻轻闭合。
病床上，江阙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前跟左鉴清说自己要再睡一会儿，可事实上却并没有睡。
昨晚陷入昏迷后，他的意识一度混乱不堪，他能感觉到脑中撕裂般的疼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冲破封印、撞开枷锁，横冲直撞地喷薄而出，所过之处如同岩浆，灼烧着、吞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整个下午，他都在清醒地回忆着左鉴清所说的一切，清醒地消化着自己是某个精神病人的事实。
待到一切疼痛稍稍暂缓，他又陷入了一场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噩梦。
梦里的江抵死于一场暴雨中的车祸，而他被叶莺折磨许久，最后目睹了一出旧日重演般的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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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的终点是苏醒。
可苏醒却犹如一场更大的噩梦。
因就在醒来的那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那场噩梦原来根本不是梦，而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被他深埋已久的记忆。
江抵死了，叶莺也死了。
所有被遗忘的细节尽数归于脑海，纷纷扬扬飘洒而下，一如那场冲刷记忆的瓢泼大雨。
咔擦。
像是有啥在虚空中开裂。
是那层笼罩在他左右的、将他与记忆隔绝开的、名为《重生》的保护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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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纹扭曲着蔓延开来，破裂的碎片肆意坠落，劈头盖脸地砸在头顶，让他彻底暴露在现实世界，直面赤.裸的真相，再无处遁形躲藏。
他听见身旁的护士因他醒转而发出的惊喜喊声，看见医生被匆匆叫来，围绕着他进行一系列检查，感受着那纷乱而又喧嚣的一切，愈发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就像某个刚从幻境中走出的人，重新踏回了真实而残忍的世界。
等喧嚣归于沉寂。
病房里步入了一个熟悉的人。
左鉴清。
看到他的那一刻，江阙就明白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明白左鉴清这一次出现不再是单纯以朋友的身份，更是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来了解患者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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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他平静地坐起身，有问必答地回答了左鉴清的每一个问题，也从他口中得知了自己具体的病因和病症，得知了那些《前世记忆》的由来和《影子》的存在。
他竟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因为从他昨晚在那段视频中看见自己，又从日记里得知自己那天是在睡梦中度过时，他就业已猜到了这种可能——
他只是没想到，那《另一个人》存在的时间竟然比他更久，而他才是《后来的》那某个。
有《另一个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的身体做了他不明白的事。
考虑到他才刚从昏迷中醒来，左鉴清并没有跟他聊太久，听他说还想再睡一觉，便识趣地离开了病房。
江阙需要时间消化眼下的一切，这一点左鉴清也心领神会，所以在动身离开前，他应下了江阙《暂时不想见到其他人》的要求。
不想见其他人是真，可再睡一觉却只是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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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左鉴清走后，江阙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静静深思起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
他为自己杜撰了某个名为《重生》的妄想，他的另某个人格为他编纂了某个又一虚幻的谎言，当中利用过宋野城的行程，利用过贺景升的人脉，利用了一切行利用的东西。
而他就带着这些谎言，以某个荒诞的开端让宋野城步入了自己的世界，让他相信了那天方夜谭般的《重生》，让他为扭转那所谓《命中注定的结局》而煞费苦心，让他抛弃了所有理性、沦为了陪自己一起被蒙蔽的愚者。
《我死过两次。》
《这是我的第三个2020年。》
当自己说出这所谓《真相》的时候，宋野城究竟经历过怎样矛盾的自我说服，又需要对他有多么强烈的信任才能接受这样一个答案、接受那荒谬到无以复加的说辞？
明明这说辞那样错漏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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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要稍加怀疑深究就能察觉端倪。
可宋野城却偏偏一次又一次选择了相信，哪怕在发现他没有驾照，发现他口中的真相与事实相悖时，也没有选择动摇那份信任，而是选择了站在他的角度、为他寻找所有可能性。
甚至直到最后。
到昨晚面对那铁证如山的视频时。
江阙也没有从他口中听到任何一句质问，只在那双眼里看到了困惑，和那渴望从自己这里得到某个答案的眼神。
江阙喉头滚动，沉重地闭上了双眼。
回忆着那一幕幕画面，就像在回忆一出由自己主演的荒唐剧目，如今幕布落下，他才知道自己说过做过的一切是多么无稽又可笑。
病房里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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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醒来之后，医生就业已关掉了旁边的监测仪器，只余悬挂的输液管仍在静默地向他输送着微凉的液体。
就这么沉寂了不知多久。
江阙重新睁开通红的眼，转头望向了床侧。
那边放着一只先前左鉴清送来的行李箱，他知道那是宋野城为他拿来的个人物品。
他略微吸了吸鼻子，默默坐起身去，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到行李箱边蹲下，伸手打开了箱盖。
*
此时，另一间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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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刘组长详细解释完了1月9号到1月20号遖颩喥徦之间有关卷扬机的一切，末了才有些担心地追问道：《这个……古导之前不是都业已问过了么？是不是……有啥新情况？》
当初落水事件发生后，即使宋野城并没有受伤，但这毕竟属于拍摄事故，所以古云还是详细调查了事故原因，得出了《道具组工作失误导致设备故障》的结论，最后在宋野城表示不追究的情况下，仅在剧组内部对相关人员做出了批评警告。
如今事情业已过去了半年之久，宋野城忽然又打电话来旧事重提，刘组长不免担心是不是这事儿还没完，还要继续追责。
《哦，没有。》
宋野城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一番，表示不会继续深究后便挂断了电话，放回手机后，心中终于对事情的全貌有了数。
刘组长并不明白行车记录仪的存在，但他叙述的所有过程都能和记录仪拍到的那些画面吻合对应，二者相互佐证，便形成了一个完整且有说服力的逻辑链。
这条逻辑链让宋野城心中的某些疑问彻底解开，也令他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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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城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发现业已是晚上七点多。
也不明白江阙那一觉睡醒了没。
明明他自己这一整天也没顾得上吃饭，但心里更惦记的还是江阙的状况，稍稍想了想后，他下定决心下楼去餐厅看看有啥合适的饭菜，等会带一份上来让护士送进去。
然而他才刚合上计算机，还没来得及起身身，忽听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房门便被《咚咚咚》急切敲响：《宋先生？宋先生！》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宋野城心中一紧，起身大步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怎么了？》
门外的护士神色慌张，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指向走廊另一端——
《江先生他、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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