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音冷凌,沉沉落地。
谢星摇抬眼,心口的怦响愈发剧烈,指尖冰凉,攥紧衣袖。
在意识到师父有啥事情瞒着他们之后,她特意留了个心眼,让神识溢开,悄悄感受揽山阁的每一处角落。
以意水真人的修为,定然觉察了她的小动作,却一贯没现身戳穿。
意水真人静静与她对视,倏而一笑:《算是。》
瘦削的人影自阴影踱步而出,白发白须,一袭白袍。
他承认得毫无犹豫,温泊雪闻言愣住:《那、那你是——》
温泊雪说不出那名字,迟疑一瞬,听身旁的韩啸行冷声道:《楼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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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反转实在出人意料,月梵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怔怔眨了下眼,看向韩啸行。
穿越来修真界这么久,他是陪在《意水真人》身侧最久的那个。当好几个师弟师妹远在东南西北四处历练,偌大的小阳峰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彼此做伴。
要说谁和《意水真人》关系最好,毫无疑问,定然是他。
此时此刻,谢星摇面色沉凝,温泊雪满目尽是慌乱与不敢置信,韩啸行则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双眼漆黑如墨,看不出情绪。
至于《意水真人》——
月梵脑子里嗡嗡作响,顺势抬头。
白发苍苍的老者笑意依旧,嘴角弯出一道浅淡小弧,看神色,不似与他们站在对立面的冷血大魔头,更像平日里那个优哉游哉,拿着酒葫芦乱逛的小老头。
许久没被人叫出《楼渊》此物名字,老头咧嘴笑笑,语气仍是云淡风轻:《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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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
温泊雪喜怒常行于色,爱与憎恶全都直白又诚实,下意识握紧双拳:《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楼渊似笑非笑,微眯双眼,对上他无措的视线。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星摇:《数百年前,你身怀仙骨却堕入魔道,挑起仙魔大战,引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后来在决战中与禅华剑尊同归于尽,是么?》
楼渊笑意渐深:《是。》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你虽身死,但仙骨散落在修真界各处,日日夜夜汲取天地灵力,一天天复苏……与此同时,你的神识也苏醒过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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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渊毫无被戳穿的气急败坏,含笑听她渐渐地分析,末了颔首,语意轻悠:《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看来我眼光不错——那后来呢?》
楼内幽寂,烛光被冷风簌簌一吹。
谢星摇暗中掐诀,做好防备的姿态,识海中也调出游戏面板,时刻准备拔枪。
《后来凌霄山神宫感应出仙骨的气息,派出弟子寻找。你伺机等待,伪装成意水真人的身份,待他们取回仙骨,打算一举夺走。》
谢星摇:《没成想,被他们发现了。》
她思忖一刹:《你实力强劲,他们远远不敌,千钧一发之际,温泊雪悟出了断心诀。你心知不敌,回溯时空。》
《可是——》
月梵脑子没转过这个弯:《《天途》里不是写过,温泊雪在生死关头领悟天阶术法,击败了觊觎仙骨的恶念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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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摇无声笑笑:《别忘了,《天途》这整本书的内容,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是楼渊为了一步步引导我们走向原著剧情,自己写出来的——他总不能老老实实写,‘恶念见势不妙,用出了时空回溯之法’吧。》
《天途》里,《恶念》和《温泊雪将其击败》的剧情,都是楼渊用的障眼法。
他不能暴露身份,于是笼统写出了一道来历不明的恶念,用来代替自己;要隐瞒时间回溯,就编造一个主角团大获全胜的大团圆结局。
断心诀当的的确确被温泊雪悟了出来,否则楼渊不会放弃已有的一切,选择再来一次。
《回溯时空后,你忌惮于真正的温泊雪一行人,不敢让他们继续调查,思来想去,选中了我们。》
谢星摇道:《我们初来乍到,性子与原主相去甚远,倘若任由我们胡来,一定会引起天道的警觉。因此,你写出《天途》,在我们识海里安插某个系统,通过发布任务的方式,让我们不得不按照原有的剧情去走。》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穿越者大多是小阳峰的弟子。
在回溯之前,正是这些人发现了仙骨的猫腻,识破他的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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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来一遍,楼渊选择让他们全部消失,壳子里换上全新的魂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平凡的、不会对他产生威胁的魂魄。
说到底,他们只是他的工具而已。
楼渊耐心听她说完:《嗯。》
他心情好像不错:《可惜,居然被你发现了。》
他没想被人发现的。
楼渊撩起眼皮:《如果不把此事戳穿,我们相安无事度过此日,绕过天道那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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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没说完,便听耳边响起轰然雷鸣。
可偏偏揽山阁外,竟是一派风平浪静。
楼渊耸肩,笑得无可奈何:《你看,真相一旦被戳穿,天道就来了。》
《此日?》
温泊雪:《《天途》里明明——》
他意识到啥,没多久住口。
《天途》中写,恶念被察觉踪迹、因果迎来终局,是在几天以后。
但既然整本书都是楼渊所写,在最后这段剧情里,一定藏了不少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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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写成《集齐仙骨的七天后》,是为了让他们在这几天放松警惕,全力准备到时候的决战。
听楼渊方才所说的那句话,他和主角团的决战当就在此日——
全是坑。
随着真相渐渐显露,耳边的雷鸣越来越响,细细听去,原来并非雷声,而是源自识海的巨大轰鸣。
轰鸣排山倒海,震得头脑发懵,温泊雪越想越心烦意乱,匆匆开口:《你究竟是不是我们师父?》
楼渊哈哈大笑,仿佛听见啥有趣的事情:《你觉得?我会是你们师父么?》
他说着一顿,慢条斯理抬起右手,瞥向手背纵横的皱纹:《还是我从前那具身体好,至少年轻——意水真人也真是傻,竟然心甘情愿舍弃一半心脉,只为给徒弟延续性命,如今变成这副老头模样,难看。》
他既然这样说,那就必然不是意水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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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码不是那个为了谢星摇的性命安危,不惜自损身体的那个意水真人。
韩啸行沉声:《你何时夺舍了他。》
《我本就是一缕神识,夺舍这种事,于我而言简单得很。》
楼渊并未正面应答,唇角轻勾:《就连你们这些将死之人,不也要感谢我,给了你们新的身体么?》
所有穿越者,都在二十一世纪遭到了性命之忧。
谢星摇眉心微沉:《这些身体原本的主人呢?》
楼渊没有回答。
《业已死了的人,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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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笑:《比起他们,不妨忧心担心你们自己。》
识海里的轰鸣一阵接着一阵,月梵皱眉:《既然天道业已看穿你的诡计,需要忧心自己的人,是你才对吧。》
楼渊笑出了声。
从现身起,他就一直轻轻勾着嘴角,唯独这次笑得格外大声,轻蔑而张扬。
《我早就说了,天道只是不值一提的蠢货。》
他笑着道:《只要过了今日,上一轮回溯的因果便全然消弭,届时我夺得仙骨、恢复力量,它远在天边,能奈我何?》
楼渊稍顿,眸光晦暗,逐一扫过在场每某个人:《至于你们……能在今日之内杀了我么?》
韩啸行眉心一跳:《待你恢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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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听过的所有故事里,五百年前的魔族首领楼渊,都是个无恶不作、性喜杀戮的魔头。
出于对人族的蔑视与憎恶,他招兵买马多年,最终凭借一己之力掀起仙魔大战,致使修真界民不聊生,满路尸骨。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一旦他脱离天道桎梏,将仙骨的力量为己所用,到那时候……会发生啥?
《不愧是啸行,一并饮酒作乐这么多回,还是你最了解我。》
楼渊弯起眉眼:《倘若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全自身、获得某个新身份,回溯前的那好几个朝气人,何苦舍命杀我。》
今时今日,虽说人、妖、魔三道共存,名义上一派和平,但无论妖还是魔,都有妄图掀起血雨腥风、占领整个修真界的异类邪修。
嗜杀的欲望一贯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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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他能挑起大战,五百年后,毫无疑问,楼渊同样拥有此物实力。
真相逐一被揭露,天道震颤,笼罩小阳峰顶端的揽山阁。
雷电般的白光渐渐铺开,从阁楼角落开始,无声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圣域。》
月梵师从神宫,对此有所耳闻:《倘若有人忤逆天道,强行篡改因果,天道将降下制裁,生出一片莹白色的禁域——这是天道在帮我们。》
谢星摇:《帮我们?》
《天道不会直接插手世间因果,只能借由我们,把楼渊除掉。》
月梵道:《圣域是它的一种制裁手段,一旦展开,置身其中的人会以神识形态相遇。楼渊没有钢筋铁骨,修为亦会被强行压下三个大阶,由此一来,给我们创造一个赢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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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即便知晓我忤逆天道,它也只能使出这种手段。》
楼渊耳力过人,听见他们的低语,如往常一般懒散笑开:《只不过……就算被压下大半修为,我仍有金丹水平,加上多年来积累的经验与身法,你们如何赢得了我。》
他眸光一动:《我们好歹当了这么多天的假师徒,不如握手言和,我不伤各位,各位也莫要执着于回溯之事。》
楼渊道:《一旦过了今日,我非但能让你们继续留在修真界,倘若你们愿意,甚至能被我送回原来的世界,何乐而不为。》
谢星摇一怔。
……对了。
她险些忘了,楼渊身为一切的始作俑者,拥有时空回溯的气力,他们所有人,都是被他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
既然能带来,就理所当然地,也能送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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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域铺开,揽山阁被白光吞噬大半,只剩下最后几个部分。
楼渊瞥见她表情,咧开上扬的嘴角:《心动了?》
谢星摇却是摇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识海嗡鸣不绝,她快要听不清自己的嗓音:《我们找到的仙骨,上面没有魔气。》
楼渊不置可否。
《仙骨脆弱,一旦被污染,定会沾染魔气和邪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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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迟疑开口:《如果这些仙骨属于你,而它们的模样又是莹白润洁……五百年前,楼渊的堕魔又是怎么回事?》
堕入魔道、残害百姓、杀人不眨眼的恶人,会拥有如此干净的骨头吗?
又或是说——
谢星摇:《记忆里只有闪回的片段,当时你拿着剑站在血泊里……但当年那弟子,真是被你所杀的吗?》
至此,五百年前的因果终于一点一点地汇集。
谢星摇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屋白光陡然散开,好似天河决堤,吞没眼前所见的一切视野。
关于这两个问题,楼渊没有回答她。
只不过这并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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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渊夺舍于意水真人识海,而谢星摇共用了他的心脉,如此一来,便享有了他一部分的心识。
天道插手,圣域汹汹而来,每个人以神识的姿态被卷入其中——
心识混淆重叠,出现在两个人的身上,类似于游戏里的bug。
脑海嗡地一响,谢星摇深吸口气,在强光直射下闭上双眸。
估摸好时间,等强光消退,她睁开双眼。
旋即愣住。
*
法修握笔,剑修执剑,两者的手上虽然都会生出老茧,位置却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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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她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很是爱美,用了不少药膏,确保肤如凝脂,不带丝毫伤痕老茧。
此时此刻,当她低头,却见到一双修长有力、生有剑茧的手。
以及一身少年人干净利落的白袍,和脚下的漆黑短靴。
……男孩子?
和之前梦境不尽相同的是,因为她身体里有一部分属于楼渊的心识,在回忆中,自己成为了他。
如果没猜错的话,在天道影响下,她成功进入了楼渊的记忆里,得以窥见前因后果。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楼渊在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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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是一片片葱茏树林,苍翠欲滴,谢星摇没多久认出,这儿是她第一次入梦所见的山林。
山林之上的小道观静静屹立,在清风松涛中显得格外沉默,少年步伐矫健,还没进入道观,便望见一道孑然而立的影子。
是那位满头白发的老道士。
他独自一人候在道观前,不知等了多久。
《师父。》
楼渊一向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在梦里大多数时候,往往不苟言笑。
唯独面对这位陪伴自己长大的师父,时常露出几分笑意:《我赶了回来了。》
因跑得太快太久,他说话时微微喘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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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老道无法笑笑,抬起右手,为楼渊摘下头顶一片树叶:《怎地如此匆忙,像只小猴。》
《着急回来见您——您也是,早春风寒,就别在山里等我了,当心着凉。》
少年扬唇:《师父,今天吃什么?》
《成天到晚尽想着吃。》
老道士轻轻敲他脑袋:《做了几样你喜欢的家常菜,还有一锅牛骨汤。》
谢星摇能感受到,楼渊很喜悦地笑开。
由于共用同一个身体,他心觉喜悦,谢星摇也会觉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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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期的楼渊,和他师父感情很好。
这让她不由疑惑,二人之间的关系,究竟为何会变成往后那样?
老道士引他入院,院落中央摆放着石凳石桌,菜香迎面而来,伴随腾腾热气。
《近日参加宗门历练,感觉如何?》
老道入座,为他盛好一碗汤:《我听说你得了头名……只可惜师父上了年纪体弱,去不了南海那么远的地方。》
《挺好。》
楼渊低头扒饭:《见到很多仙门大宗,剑宗的弟子服很好看,凌霄山个个仙风道骨,还有百音楼,居然有好几个弟子用了唢呐和二胡的组合技,在秘境里可谓大显身手,吓跑了半山的妖兽。》
口中的饭菜是家常味道,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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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楼渊的每一段记忆,谢星摇还是头一次听他说出这么多话。
面对其他长老弟子,楼渊从来都是含蓄内敛,连笑容都很少。
老道眼尾噙笑,认真听他讲述,忽地见楼渊眨了眨眼,伸出右手。
生了剑茧的右手上,拿着个精巧礼盒。
《这是我从南海买来的礼物。》
楼渊道:《小玩意儿,给师父当个纪念。》
《哪能让你破费。》
老道摸他脑袋:《你初出茅庐,灵石本就不多,不应在这种事上浪费金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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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渊:《这是师父的事!师父的事,永远不是浪费。》
老道看他瞬间,无声笑开,眼尾皱纹舒展,勾出欢喜愉悦的弧。
《对了,我在猎杀魔兽时,遇上一位蓝衣服的长老,好像叫……西臣。》
不消多时,楼渊业已吃完第一碗饭,趁着加饭的间隙开口:《他说我天赋异禀,身体里有那啥,仙骨。》
老道一怔:《仙骨?》
《就是话本子里主人公经常有的那!》
少年重新坐好:《他说仙骨会随着宿主一点一点地成长,在我小时候,很难察觉出仙骨的灵压,如今渐趋成熟,业已隐隐生出一点儿与众不同的灵力了。》
《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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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接下礼物,垂眼沉喃,好一会儿,蓦地开口:《有了仙骨,仙门定会争抢着收你为徒。》
《我一个也没答应。》
楼渊看他:《我小时候不就说过了吗?这辈子跟着师父就挺好,仙门大宗,我反而待不习惯。》
老人在冷风中轻咳一声,摇头:《这怎么能行?楼渊,我的天赋仅此而已,一辈子过去,修为还是止步不前,跟着我,只会让你白白丧失机会。》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说着心生怅然,长须被风扬起,又被他抬手压下:《你看,我如今年事已高,连去南海看你秘境试炼都做不到。》
少年不服气:《那我就努力闭关修炼,挣许多金钱,给师父买下灵丹妙药,锻体凝神。》
一根筋,根本讲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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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无可奈何:《你日后就会懂的。》
倏忽间,画面一转。
这次的场景不再局限于小小道观,放眼望去,一派富丽堂皇。
谢星摇心口跳了跳。
近处是亭台楼阁,向更远一些的方向探去,赫然是一片深绿丛林。
那里同样是一片近乎于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深林。
密密匝匝的枝叶好似浪潮,彼此间没留下丝毫空隙,莫名让她想起不久前的梦里,楼渊被发现杀害仙门弟子的地方。
此时此刻,楼渊正独自坐在院中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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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长乐犯下这种事情,定会被长老们凶狠地处罚。》
不极远处,几个小弟子兴致勃勃讨论八卦:《听说他原本只想做个不大不小的陷阱,没想到出了岔子,导致十好几个弟子身受重伤。》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另一人压低声音:《只不过齐长乐他家很有势力,保不准会被怎样处理。昨天不还有人和他吵了一架?结果齐长乐怎么回,他家有金钱有势,见到那些受伤的弟子,某个个赔金钱过去就好了。》
《多嘚瑟啊。》
角落里的人啧啧摇头:《他不是还仗着家里有金钱跟班多,经常欺负门派里的小弟子吗?》
楼渊认真看书,喝了口桌上的凉茶,没搭理他们。
他看书一向全神贯注,从白天看到黄昏,当天色终于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的时候,懒懒揉了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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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摇感受着他的情绪与动作,在心中暗暗皱眉。
对于那位齐长乐,楼渊心中委实瞧不起,对于他残害弟子的事,更是生出了震怒。
只是……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心生魔障,想要拔剑杀了他的样子。
他能如此专心致志地念书,从头到尾心无旁骛,更不似心魔缠身。
好困。
困意来得突如其来,电光火石间占据全部思绪,谢星摇感受到自己皱了皱眉。
这里距离卧房尚有一段距离,天色还没到夜深时分,不如在石桌旁休息一会儿。
楼渊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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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伏在台面上闭起双眼,谢星摇的视野之中,同样陷入黑暗。
好奇怪。
她心中一贯有个疑问,倘若他们搜集的仙骨当真属于楼渊,怎样可能通体邪气全无。
还有……齐长乐的尸体被发现以后,那名蓝衣长老的态度同样古怪。
没问来由,也没问青红皂白,直截了当就定下结论,声称楼渊心魔缠身,杀了人。
就算楼渊当真拿着剑,倘若是弟子间生出内讧,齐长乐率先动手呢?
关于齐长乐的死,明明有无数种解释的理由,蓝衣长老看似温和大度,实则拆去了楼渊的所有退路——
那些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认为,他的仙骨遭到了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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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楼渊陷入沉眠,她的思绪如同在无边无涯的黑暗海底徐徐漂浮,忽然之间,楼渊睁开双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谢星摇和他这时愣住。
血腥味。
……还有无比熟悉的血泊。
如被敲了当头一棒,谢星摇猛地抬眸。
楼渊一觉醒来,已是侧躺在林中,身侧是齐长乐散开的肢体,和不断涌动的血流。
上次她只觉得惊讶,这回身临其境,心中更多的,是无穷尽的困惑与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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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回事。
只只不过是睡了一觉——
楼渊不是在石桌旁读书吗?
长剑冰冷,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少年茫然起身,听见林中簌簌一响。
紧随其后,是谢星摇似曾相识的尖叫。
脑袋很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神识如被搅拌成浆糊,想不清楚来龙去脉,楼渊按住后脑勺,恍惚抬眼,见到越来越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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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一道向他走来的蓝衣。
《我不知道。》
与记忆碎片中如出一辙,楼渊道:《不是我杀的……我不记忆中。》
《你当然不会记忆中。》
蓝衣青年看着他,目光悲悯:《你的仙骨已渐被污染,生了心魔,在心魔控制下,人人皆会丧失理智。》
……才不是这样。
这分明是空口无凭。
就算明白日后的楼渊作恶多端,谢星摇还是忍不住反驳:你从未见过来龙去脉,为何能如此笃定,把原因全盘归于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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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第一次见到这段记忆的她,都受了这番话的蛊惑。
蓝衣青年道:《即便是我,也很难护住你。》
蓝衣青年又说:《静一静吧。怀仙骨之人,极易成仙,却也极易堕魔。》
他很冷静。
谢星摇也很冷静。
天道不会欺骗她,在楼渊真正的记忆里,的确是一觉醒来,便被扣下了残害仙门弟子的恶名。
他对此毫无印象,茫然得不知如何应答。
而他身前的青年说得头头是道,一步一步,将所有人的思绪引向一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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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误导的人,包括楼渊自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谢星摇已经能感受到,从他心中生出的自我怀疑。
可是……他的仙骨,其实并未被污染过。
刹那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在她心中浮起。
不等细想,画面又是一变。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是熟悉的小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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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上下皆是剧痛,心识共享,谢星摇连带着他的痛苦也一并分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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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百骸像要生生散架,剧痛难忍,宛如烈火焚烧,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一时间疼得发懵,用力咬紧牙关。
《你放我……放我走。》
楼渊躺在床褥之中,哑声开口:《我不要留在这儿。》
床前是慈眉善目的老道士,比起之前,他的模样愈发沧桑衰老,想必不久之后,便要驾鹤仙去。
《他们都在追杀你。》
老道垂目:《齐长乐一条命,药王谷三个弟子的性命,还有一个无辜百姓……出了道观,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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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楼渊提出,要与师父分道扬镳的场景。
联想起前因后果,谢星摇后背一凉。
《我不要……不要留在这里!》
楼渊奄奄一息,双目猩红滚烫,沉默片刻,终是狠声道:《你能给我什么?啥也给不了!以我这样的资质,同你的师徒缘分早该尽了!》
老道静静看他,一言不发。
楼渊咬牙:《等我动身离开这儿,仙门大宗自有愿意留我的地方——那几条人命通通与我无关,待我向他们解释清楚,一切、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他说得凶狠,谢星摇却能明心领神会白感受到,青年心中涌起的无尽苦痛。
比身体上的剧痛更为撕心裂肺,酸涩的情绪涌上喉咙,奈何不能表露分毫,只能强迫自己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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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长乐,药王谷三名弟子,一个无辜百姓。
听他们的对话,这些全是楼渊背负的命债——他自己却并不承认。
谢星摇明白,他没有撒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一块块记忆碎片终于悄然串联,由她所做出的上一段推理,再度被推翻。
《你向他们解释过,却被伤成这副模样。》
老道为他拭去额角冷汗:《有人在陷害于你……是不是?》
楼渊浑身颤抖,咬牙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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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
关于蓝衣青年的说辞,莫名其妙死去的仙门弟子,以及这段突如其来的《背叛》,这三块拼图的顺序,同样存在纰漏。
楼渊想保护他。
几条人命被强加在他头上,仙门嫉恶如仇,已对他展开捕杀。
老道私自将他藏匿,一旦被发现,也会被定为罪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即便做一回恶人,即便伤痕累累动身离开道观,楼渊也不想害了他。
他绝望至极,找不到人倾吐心绪,苦痛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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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沉默中,门外响起突如其来的脚步。
这是一间小型密室,老道看他一眼,用所剩不多的灵力施下一道定身咒。
楼渊身受重伤动弹不得,发不出嗓音,只能眼睁睁看他步步离去,关上密室伪装出的门墙。
是蓝衣青年的声音:《他就在这里,是不是?》
墙壁密不透风,隐隐约约,谢星摇听见不甚清晰、断断续续的对话。
……
《我已让他从后山密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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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你设下这些局,莫不是为了仙骨?》
……
《没办法,他太惹眼。整个修真界都明白,你这儿出了个身怀仙骨的天才,我直接动手,太明目张胆。》
蓝衣青年笑了笑:《但他堕身成魔,届时再由我拿走仙骨,性质就大不一样了,是不是?仙门长老恩怨分明,斩杀入魔弟子,事成之后带走仙骨——那便是我应得的奖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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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砰响。
楼渊想动,偏生老道士的咒法还在,让他只能徒劳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眼泪夺眶而出,发不出声音。
识海中的谢星摇阖上双眼。
她能感受到,身体中的定身咒在渐渐消失。
那是施术者慢慢死去,灵力消散的证明。
绝望得叫人喘只不过气。
楼渊跌下床褥,视野被泪水模糊,凭借直觉向前爬去。
最终密室被打开,静谧的小小道观里,静静躺着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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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在之前许多日子里,师父笑着看向他时那样安静。
楼渊向前。
身体里的咒法还剩下一点,说明老道士并未完全死去。
听见嗓音,老人扭头。
白发白须尽数沾染鲜血,他极力扯出一个浅笑。
楼渊想说啥,他却摇了摇头。
今夜的山中祥和宁静,老道士躺在血泊里,轻颤着抬起手,点了点青年额头。
他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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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里的咒术,在这一瞬间尽数散去。
一切都寂静了。
耳边是楼渊喑哑的哭声,谢星摇感受着他眼中涌出的泪水,忽然想起许多许多。
总是温温柔柔笑着的师父。
会给徒弟精心做上一顿热腾腾佳肴的师父。
得到小礼物,喜笑颜开的师父。
会在每一次他出远门后,静静站在山头等他归来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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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见到徒弟遥遥归来,笑着说《像个小猴子》的师父。
——这是楼渊记忆里的老道士,也是谢星摇所熟悉的《意水真人》。
楼渊让自己成为了他。
耳边的哭声喑哑不绝,恍惚间,谢星摇还想起自己头一赶了回来到凌霄山的时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天早春艳阳高照,山中有熏风拂过,她从月梵的飞车跳下,开开心心叫了一声《师父》。
那时候,意水真人的壳子里,当就已经是楼渊了。
或许,有个很小很小的可能性,凝视着他们,楼渊想起曾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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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白发白须的老人。
于是手里的酒葫芦悠然一晃,小老头笑着对他们说:《你们这是……被野猴附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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